二零一七年六月二十三號,星期五。晴轉多雲,午後有短時雷陣雨。
一大早,朱櫻用濕毛巾冰了半天紅腫的雙眼;感覺好一點以後,去食堂吃早飯;然後到各個辦公室辦離校手續。校園裡最近眼睛紅腫的人很多,她並不顯得特別突出。
從上午九點起,關山連續參加了兩個會議,快中午才結束。回到辦公室,他聽說朱櫻已經跟組裡的人道了別,交了鑰匙和電腦。馬天昊倒是還在屋裡,絮絮叨叨地和每個人告別擁抱。輪到關山的時候,兩個人抱了一抱。關山拍拍他的肩膀,“做科研,最重要的是,”他突然停了下來,自嘲地搖搖頭說道:“最重要的是注意安全,保重身體,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要是有什麽困難,可以隨時找我。”
馬天昊眼眶突然紅了,“關老師,您將來要是去費米出差,可一定要去看我啊。”
“好,我答應你。”
回到寢室,朱櫻打了個出租車,將行李運到外婆家。中午吃了小梅阿姨做的飯菜,還睡了個午覺。下午打車去高鐵站,小梅阿姨也跟著去了。一路上小梅阿姨緊緊地拉著櫻櫻的手,眼淚汪汪的,朱櫻也一路紅著眼睛。
下了出租車,取了票,離發車的時間還早。櫻櫻陪著小梅阿姨在高鐵站門口歇了歇,直到開車前二十分鍾才進去,過安檢、檢票、上車。四個半小時的車程,到達燕京已經是晚上九點。媽媽去高鐵站接上朱櫻,開車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朱櫻胡亂吃了幾口面條,就洗洗上床睡了。
第二天晚上,方家人聚在一起,給朱櫻接風踐行,朱櫻這才見到父親方文昌。方文昌工作很忙,經常出差,坐飛機高鐵的頻率比一般人打的都頻繁。這一次能參加方家的聚會,還是因為他提前從一個會議裡出來的緣故。
父女二人幾個月沒見,方文昌高興得很。小時候,父女倆相處不多,朱櫻對父親不如一般女兒跟爸爸那麽親。不過分別在即,爸爸如今年紀也大了,幾個月不見,爸爸的頭髮也白了許多。朱櫻有點難過。
吃飯的時候,她給爸爸夾菜、倒茶、勸他不要吃得太鹹,對血壓不好。方文昌非常受用,言聽計從,聽話得很。媽媽在一邊看著直發笑,“女兒的話比聖旨都靈。”
方文昌年輕時忙工作,忽略了家庭,如今女兒再有兩個禮拜就出國了,以後還不知道去哪裡,當爸爸的難免有點兒女心泛濫。他把所有能推的應酬都推掉,盡量不出差,一個禮拜裡,倒有四五個晚上能在家裡吃飯。
這一天下午,朱大夫下班回家,見自家保姆黃姐在客廳裡拖地。朱若梅笑著問:“今天晚飯做得很快啊?”
黃姐小聲笑著說:“方大哥正在做晚飯,他讓我出來,把廚房讓給他。”
“他做飯?他都十幾年沒做過飯了,為什麽今天想起來做飯?”朱若梅奇怪地問。
“是啊,我在這兒八年了,從來沒見他做過飯。他說要給櫻櫻炒幾個拿手菜。”
“櫻櫻呢?”
“下午彈了一會琴,現在好像在屋裡看書。”
朱若梅好奇地走進廚房。料理台和水池邊一片狼藉,方文昌穿著汗衫和家居短褲,系著粉色小圍裙,正在切豬肝。
“哎吆,您老居然有時間親自做菜,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朱若梅調笑,“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早,手表壞了?”
“若梅你回來啦?是這樣的,下午我去院裡開大科學裝置的研討會,預計要一下午,
所以小王他們就沒給我排其他行程。洪院長臨時有個重要的外事活動,所以我們四點多鍾就結束了。回來的路上,我去了一趟超市,看見這個豬肝不錯。櫻櫻小時候最喜歡我做的炒豬肝和小炒牛肉,所以我今天準備給女兒做一頓飯。” 方文昌年輕時的確會做菜,而且做得還不錯。但自從當了國家粒子物理研究所副所長之後,他工作實在是太忙,經常出差出國。在燕京的時候,他也一心撲在工作上,根本沒時間管家裡的事情,買菜做飯這一類的事情,他已經十幾年沒有碰過了。
朱若梅當上主任醫師以後,收入不錯,家裡請了一個保姆負責做飯搞衛生。黃姐和方文昌一樣,也是湖南人,做得一手好湘菜。她為人踏實,手腳麻利,在方家已經做了八年多。
天氣酷熱。廚房裡沒有空調,灶上還燉著一鍋砂鍋雞湯,空氣中的濕氣加上煤氣灶的熱度,讓廚房裡濕熱難當。方文昌身上的棉質汗衫已經被汗水潤濕了。
看著丈夫揮汗如雨,有些笨拙地切菜洗菜,朱若梅有點感動,“我來幫你吧。”
“不用,不用,我都已經弄好了,大概二十分鍾就可以開飯了。你去外頭休息,廚房熱。對了,芡粉在哪兒?”
朱若梅將裝芡粉的瓶子遞了過去。方文昌看著自己的戰績,驕傲地說:“肯定不錯,你就等著吃晚飯吧。”
朱若梅輕笑了一下,出了廚房,讓老公自己發揮。她換了衣服,到了女兒房間,見女兒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
“櫻櫻,今天在家幹嘛了?”
聽見媽媽的說話聲,朱櫻抬起手,悄悄地擦了一下眼淚,“沒,沒幹嘛,看書來著。”
說著,朱櫻回過頭,“媽,你回來了,外面熱吧?”
“你一整天都在家裡,沒出去啊?”見女兒有點悶悶不樂地,朱若梅狀若無事地問道。
“太曬了,不想出去。”
母女兩個人閑聊了幾句。不一會,方文昌在外面招呼:“櫻櫻,若梅,吃飯了。都來嘗嘗我的手藝吧!”櫻櫻睜大眼睛看了媽媽一眼,驚訝地問:“爸爸在做飯?”
朱若梅摟著女兒的肩膀往外走,“對呀!他說要給你做你小時候最喜歡的炒豬肝和小炒牛肉。”
一家人在桌邊坐下,桌上擺著炒豬肝、小炒牛肉、清炒豆苗、拌黃瓜,再加一鍋香菇雞湯,很豐盛的一頓晚餐。
“櫻櫻,要不要嘗嘗爸爸做的豬肝和牛肉?”方文昌淡淡地說著,眼睛裡卻有一絲按耐不住的期待。
“謝謝爸。”朱櫻夾起牛肉吃了一口,有點硬。眼睛碰上爸爸帶點期待的目光,她點點頭,“嗯,好吃。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方文昌按耐不住興奮,“你嘗嘗這個豬肝?”
“呃……”
見女兒沒有說話,朱若梅也夾了一塊豬肝嘗了一口,“沒熟啊,老方。”
“沒熟?”方文昌也夾了一塊,果然沒熟。豬肝切得太厚,估計炒的時間也過短。咬一口,還有血水滲出來。
朱若梅把豬肝端回廚房,回鍋重炒。
朱櫻又嘗了一口,“嗯,好吃。和小時候的味道一模一樣。謝謝。”朱若梅看了女兒和丈夫一眼,“媽媽就只是加熱了一下,這味道啊,還都是你爸的功勞。”
方文昌訕訕地吃了幾口飯菜,灰溜溜地說:“咱家的炒菜鍋有問題,傳熱不均勻,我看還不如早年的那種鐵鍋。”
放假回家以後,朱櫻和高中、大學的同學聚了兩次,K過一次歌。可總是不太有精神。沒有實驗、沒有論文、沒有作業,朱櫻的人生有點空虛。她把琴譜翻出來,坐在鋼琴前,一彈就是大半天。
見女兒彈琴自娛,爸爸媽媽一開始還挺高興,沒幾天,就覺得不太對勁。他們這一代人,沒有太多機會接受系統音樂教育,但是知識分子的理解力、鑒賞力和敏感度還是有的。
這一天晚上八點多,朱櫻在客廳彈琴,爸爸媽媽在臥室講悄悄話。
“哎,若梅,櫻櫻這幾天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她彈的這些曲子,怎麽我聽上去,全都是很憂傷的樣子?”
“嗯,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我調了幾天休,從明天起到七號,都不上班,我在家陪陪她。”
“老婆辛苦了。”方文昌忙不迭地拍老婆馬屁。
方文昌的直覺是對的。這些天,朱櫻彈的都是些舒緩憂傷的曲子,“穿越時空的思念,失戀進行曲,the truth that you leave”之類。
第二天,爸爸去上班,媽媽在廚房忙活,朱櫻起床吃了早飯,上了一會網,沒看見什麽有意思的東西。合上電腦,又覺得無所事事。她把琴蓋打開,一遍遍地彈琴。媽媽暗自歎了口氣,切了幾個朱櫻最喜歡的小芒果,給女兒端了過去。
結束一支曲子後,朱櫻坐到沙發吃著芒果,“這芒果味道不錯,媽媽你也吃一個。”
朱櫻舉起一片芒果,喂給媽媽吃。吃完水果,朱櫻洗洗手,準備繼續彈琴。
朱若梅叫住女兒:“櫻櫻,過來這邊坐,媽媽跟你說說話。”
朱櫻依言坐到媽媽身邊。朱若梅和女兒閑扯了半天, 也沒有找到特別有用的線索。她隻好直接問女兒:“櫻櫻啊,能不能和媽媽說說,你為什麽不高興啊?”
“沒有不高興啊。”朱櫻若無其事地說。
“你這種狀態,爸爸媽媽怎麽能放心,讓你一個人去那麽遠的地方!”朱若梅把女兒的臉轉向自己,凝視著心肝寶貝精致的小臉,掩飾不住內心的擔憂和心疼。
朱若梅今年五十四歲。她保養得很好,身段玲瓏有致,頭髮烏黑濃亮,皮膚緊致細膩,看上去不過四十許人。她滿臉憂色地看著女兒,眉間的細紋就顯現出來了。朱櫻伸手撫著媽媽的眉心,“媽媽不要皺眉。”
朱若梅微微歎息,將女兒的小手拉到嘴邊親了一口,“你生下來的時候,才四斤重,跟一隻小貓差不多大。十個小手指,跟豆芽差不多粗細。現在,”她微微哽咽,“現在,你也長成一個大姑娘,馬上就要出國留學了。可是在媽媽心裡,你還是那個小小的娃娃。媽媽知道你能乾,知道你可以一個人獨立在美國生活。可是一想起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在那麽遠的地方,媽媽就難過。”
壓抑了多日的憂傷被戳破了一個口子,朱櫻漸漸地紅了眼眶,撲倒媽媽的懷裡,無聲無息地流了半天淚。朱若梅心痛不已,輕柔地拍著女兒窄窄的後背。
朱櫻哭了一陣子,慢慢地收住了眼淚,直起身對媽媽說:“媽媽對不起,把你衣服弄濕了。”
朱若梅注視著女兒紅腫的雙眼,深深地歎了口氣,滿臉的傷心和擔憂。朱櫻不由得又濕了眼眶,“媽媽,他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