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關山驀然抬頭,深深地看著朱櫻。
他原本眉眼生得極好,濃長的劍眉,致密的睫毛微微上卷,深深的雙眼皮在眼尾部上挑,勾成個弧形,琥珀色的眸子鑲嵌在水潤的白水銀中間,顯得分外澄澈。
現在,那雙美目沒了素日裡的溫和從容,慞惶地眨了兩下,好似明白了朱櫻的意思,眼神中迸出難以置信的驚喜,雙眸閃閃,如夜空中的啟明星一樣耀眼。
未幾,流光溢彩的眸子暗淡下來。他抿著嘴,兩條濃眉微微蹙起,迅速低下頭,用拳頭死死地堵著嘴。原來她也喜歡我!長久以來暗暗的盼望、期待和猜測,多日來的輾轉反側、夜不能寐,都有了一個結果。她喜歡我,可是我卻不能喜歡她。不知不覺中,關山熱淚盈眶。
一句話衝口而出,朱櫻滿臉緋紅,兩個耳朵也紅得像要滴血。見關山抬頭看她,她羞愧難當,垂下頭,不敢再看關山。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朱櫻覺得有點呼吸遲滯,胸口發悶。為什麽要說出來?為什麽要難為他?可是已經收不回來了。他那樣沉默,心裡也很為難吧。還是因為我不夠好,他看不上我?我為什麽這麽衝動?現在連正常的師生都做不成了。朱櫻思前想後,暗暗懊惱,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了下來,鼻子也被塞住了。後悔、委屈、害羞、不舍,百感交集,她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出門的時候走得匆忙,沒有帶書包,桌上的紙巾盒又不知道去了哪裡,朱櫻有點狼狽。
兩張紙巾遞到了面前,朱櫻接過紙巾,擦幹了臉上的眼淚。
關山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上身前傾,離她不過一尺之遙。他的眼圈紅紅的,眼眶中似乎還有些粼粼的水光。他眉頭微蹙,仔細地端詳著她,眸子裡滿滿的都是不舍和掙扎。
半晌,他盯著她的眼睛,低沉的嗓音裡還帶著點鼻音,“朱櫻,你這樣一個優秀的女孩,男人很難不動心。我承認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你。如果我們不是師生,我想,我,我會盡我所能追求你,想方設法和你在一起。”
他說我是一個優秀的女孩,他說他也喜歡我,非常非常喜歡我。可是他眼睛裡為什麽都是憂傷?朱櫻的心情像過山車一樣,忽高忽低,喜憂參半。
溫柔地看著朱櫻水光閃閃的眼睛,關山握緊拳頭,艱難的說:“可是,可是我們是師生。國家明令禁止師生戀是有原因的,因為這可能就是一時的迷戀或是崇拜,還牽涉到潛在的學術腐敗的可能。你還小,等你去了加州理工,見到外面的世界,你會發現,世界上有很多非常優秀的男孩子。”
朱櫻突然打斷關山,“我二十四了,我有自己的判斷力,我也不是沒有見過世面。我會自己判斷,是不是迷戀或是崇拜你。至於學術腐敗,我問心無愧。”
關山微微一笑,苦澀地說:“我當然知道你見過世面。你是燕大的高材生,你父親的學識、修養、人品和格局都是一等一的。他為了國家,為了中國粒子物理的發展,嘔心瀝血,壓力巨大,真的不容易。我打心眼裡敬佩他。”
朱櫻微微皺眉,眼神裡帶著點詢問。關山點點頭,“我已經知道了。前幾天給你填畢業表格的時候,我看了你的入學登記表。再加上我手裡也有方院士的名片。”
關山柔聲道:“你放心,我沒有告訴別人,我猜你大概不想讓別人知道。
”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打斷了朱櫻的思緒,一時間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關山微歎了口氣,正色說道:“朱櫻,我們每個人,對個人、家庭和社會都有一份責任和義務。中國和歐美的高校都不允許師生戀,這裡面有很多、很複雜的原因,我相信你也能理解國家為什麽會有這種規定。我是個老師,不能做違反師德的事情。我相信你的家庭也會不希望你和導師有這種關系。我和你父親打過不少次交道,他是個很正直、很傳統的中國人。”
聽到責任義務,還有家庭和父親,朱櫻的心慢慢涼了下來,“我知道。我知道師生戀不對。其實我也不想告訴你的,我也後悔為什麽要說出來,好像在逼你表態一樣。對不起,關老師。”豆大的淚珠又一串串地滑落下來。
朱櫻的鼻子眼睛都紅了,關山心疼不已。他把面巾紙盒子從旁邊的桌子上拿過來,遞給朱櫻,柔聲勸慰:“別哭了,快別哭了。都是老師不好,是老師不該招你做學生。如果不是師生的話,我們就沒問題了。乖,別哭了。”
他溫柔的語氣讓朱櫻更覺得委屈,哭得愈發厲害。她痛痛快快地哭了半天,慢慢收住眼淚,扁著嘴說:“可是如果不是你的學生的話,我也不會認識你,也沒有機會讓你認識我,我們還是不可能。”
關山的淚水越聚越多,終於從眼眶中滑落下來。他來不及抽紙,側過臉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轉過頭,微笑著寬慰她,“怎麽會呢!咱們這個領域,國際合作這麽深入。只要你不改行,我們總有一天能遇到。Wilson 教授不是也參加CERN的實驗嗎?說不定哪天,我們兩個人的名字還能在同一篇文章裡出現呢!”
看了一眼那清雋的眉眼和眸子裡隱隱的淚光,朱櫻轉開臉,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關老師,我真的好喜歡你。”眼淚不知不覺中又湧了上來,朱櫻的視線又開始模糊。
我也好喜歡你,可惜我們是師生。關山強忍住錐心的刺痛,緩緩地說:“我很幸運,能當你的老師,有機會和你朝夕相處兩年,這是我一生的財富。我做夢也沒有想過,有你這樣傑出的學生。”
“你碩士論文做得非常非常好,我真的很佩服你。”
“真的啊?”朱櫻紅著臉,抬頭看了他一眼,半喜半羞地問。
“當然啦!答辯那天,你出去以後,答辯委員會的老師們都說,你的論文是這一屆碩士論文裡質量最高的,沒有做成博士課題題,可惜了。而且你這麽短的時間就做出來了,非常非常不容易。可惜我不能給你一個博士學位。”
“但不管怎麽樣,你的論文給我的項目提供了非常堅實的科研基礎。如果這一次,我的重點項目能中的話,至少有一半的功勞是你的,那你可就幫了我的大忙了。我很感激你,說實話,我真的非常幸運。”
說著說著,關山有點羞澀,“你獨立又能乾,”他壓低嗓子輕聲說:“溫柔美麗,我真的,非常,非常……”
他握緊拳頭,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一抬眼,看見朱櫻那張眉目含羞的小臉,關山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麽。他滿心懊惱,怎麽我不像是在拒絕,反而像是在表白?
關山閉著眼睛,咬咬牙,狠下心,將話鋒一轉,“我當過你的老師,這種關系到什麽時候都不會變!你將來,一定會是個非常傑出的物理學家。當老師,走上講台,教書育人。有一天你會成名成家,到時候,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會被公眾放在放大鏡下面查看。你沒必要在人生中留下這麽一個汙點。”
關山的語氣從情意綿綿突然變得冷冰冰的,朱櫻又羞又惱。她淚眼婆娑,本能地反駁:“我不在乎汙點不汙點,我問心無愧。這兩年我盡力了!將來,我也向國際同行證明我的能力和實力,我只是害怕影響你的前途。”
關山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她說怕影響我的前途,我怕的是影響她的前途。我們這樣相愛,可是為什麽我們偏偏是師生。
她說她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我們一個未娶,一個未嫁。在校期間清清白白,我們問心無愧。為什麽不可以在一起?
可是這是國家法規明令禁止的。
即便是不違法,自己的處境也並不好。
迫在眉睫的考評,非升即走。
得罪了主管人事的副校長。
艱難的科研,沉重的壓力。
她是方院士的女兒。
方家是書香世家,家世清白,門風嚴謹,能允許朱櫻師生戀嗎?
即便不是師生,方院士學識淵博,名滿天下。什麽樣的青年才俊他沒見過?他能願意,把唯一的掌上明珠,交給自己這樣一個農家子弟嗎?
就算他們家允許,自己那點薪資,在燕京連個一居室都買不起。拿什麽養活老婆孩子?
她一個燕京長大的孩子,願意跟著自己,在廬城這種小地方,過一輩子苦日子嗎?
如果選擇在一起,接下來就是異地。她至少要三四年才能博士畢業,自己沒法照顧她,真的能堅持下來嗎?
關山思前想後,左右為難。
關山滿臉愁雲,朱櫻也很心疼,“關老師,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會把喜歡放在心裡,以後不說了,再也不說了!對不起。”
關山眼睛又濕潤了,微笑著說:“不要說對不起,朱櫻。你喜歡我,我非常高興。我也祝福你能早點遇到一個心儀的男孩子,徹底忘了我。我其實是個很平常的人,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比我出色許多倍的男人。 ”
朱櫻茫然地搖搖頭,“我的心都給了你,怎麽去喜歡別人?”
“我的心都給了你。”
這一句話讓關山心痛得無以複加。胸骨壓在心臟上,仿佛有千斤重量;心房的經脈糾纏在一起,拉扯著胸廓的肌肉,讓呼吸變得異常困難;一呼一吸之間,肋骨縫隙都隱隱作痛。
關山在理智和衝動中掙扎了許久,找不出合適的話來應對。朱櫻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頭,將一張紙巾翻過來倒過去地折疊放開再折疊。看著那兩隻纖纖細手,關山突然有點羨慕那張紙巾。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人生最後一次了,能在一間屋子裡靜靜地坐一會兒,也挺好的。
過了十一點,關山催著朱櫻回去,“宿舍門馬上就要關了,快回去吧。”
朱櫻緩緩地站了起來,環視了這間待了兩年的辦公室,深深地歎了口氣。關山也跟著環視了一圈辦公室,今天晚上的燈光好像特別明亮,也特別冷。
兩個人下了樓,沿著校園的人行道,一前一後,隔著兩三米遠,慢慢地走回宿舍。到了門口,朱櫻停了幾秒,咬咬牙,頭也不回地小跑著進了大樓。
關山遠遠地目送著朱櫻進了樓,轉身擦了擦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下的淚水。他咬咬牙,決定快刀斬亂麻,以後不再招惹她,讓她好好地過原本應該屬於她的美好人生。
關山走回物理樓樓下,拿了自行車,騎了一小段。到底放心不下,又折了回去,把朱櫻的草稿本鎖到自己的抽屜裡。
別了,朱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