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走到下行扶梯的出口處,抬起頭,她就在扶梯上面,離自己只有幾米之遙,美得讓關山眼前一亮,一時間,他竟看呆了。
朱櫻下了扶梯,走到他面前,喊了聲關老師,他終於收住心神。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關山默默地接過朱櫻隨身的小箱子,兩個人隨著人流進了小火車。
關山一手抓著吊環,一手拉著拉杆,朱櫻扶著行李箱,站在關山的身邊。正值暑假旅遊旺季,去T3E的擺渡軌道小火車人滿為患。兩個人被人流擠在一起。一縷清香飄進關山的鼻子,他心神一凜,身體往後稍稍退了一些。
到了T3E,排隊出關,邊防和安檢的隊都很長。兩個人隨著人流慢慢往前挪。但原本枯燥的等待變得異常溫馨愉悅。兩個人淡淡的說些安全的閑話:
“關老師,您去哪裡?”
“我昨天上午參加了基金委重點項目的答辯,就在北五環邊上的燕京會議中心。下午去香港,明天在那邊開個會。”關老師鎮定自若,面不改色地撒謊。
朱櫻心想:好巧。那你昨天下午和晚上為什麽來找我,可是到底沒有資格問這句話。
“您這次去答辯的重點項目,還是和天文系馬老師合作的那個項目嗎?”
“對啊。對了。這一次評委的評價非常不錯。特別是你做的原型樣機,還有咱們在CERN做的束流試驗。評委裡面有一個探測器專家,姓黃,是國內探測器的大拿,他對你的工作評價非常高。”
“是嗎?”朱櫻又驚又喜,自己果然可以為他做點事情。
師生二人討論了半天探測器。朱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關老師,您記得我和您說過,在CERN做束流試驗的時候,有人把我當成韓國人嗎?”
“嗯,我記得,怎麽了?”
“我最近沒事,Google了一下,發現韓國高麗大學好像有一個項目和咱們的項目類似。他們也去CERN做過束流試驗,就比咱們早幾個月。大概是他們的項目團隊裡面有個女的,和我長得有點像,所以CERN的那幾個工作人員看到我,覺得奇怪,說怎麽又來了。當時聽他們說怎麽又來了,我就覺得很奇怪。”
“高麗大學官網上,有他們去CERN做過束流試驗的報道,但是後面是什麽計劃,就找不到了。等我有時間再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別的發現。他們的網站是韓文的,我不懂韓文,用Google翻譯,半懂不懂的,看起來有點費勁。Google翻譯對亞洲語言的翻譯質量遠不如歐洲語言好……等我下次用國內的翻譯軟件試試。不知道是百度好還是科大訊飛好……”
因為和工作相關,所以朱櫻很輕松神態自若地和關山閑聊。關山靜靜地聽著,心裡思緒萬千。她已經畢業了,那個探測器已經和她無關,她這樣辛辛苦苦地給我幫忙,她為什麽這麽好。
公眾場合裡,她話音輕柔,關山歪著頭聽著,兩個人不過隔著半個身子的距離。聽著她溫柔的語音,不知不覺中,關山眼眶有點發熱。他強忍著心頭的酸楚,和朱櫻聊了一會兒物理和探測器。
終於辦完了出關和安檢手續,已經快十一點了。再有半個小時她就要登機了。關山心裡暗暗歎息,“我先送你去你的登機口吧,我的飛機比你的晚一個小時。”
“關老師,我渴了,想去買點水喝。”朱櫻不想去登機口。今日一別,千山萬水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他。
兩個人來到登機口附近的茶座,點了兩杯飲料,面對面坐了下來。關山還是免不了要正面看著她。這一路上,關山一直在琢磨:她為什麽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樣了,可是又不敢唐突。
楚楚帶著朱櫻去了相熟的美容院修了眉,燙了頭髮。教會了表姐怎麽畫眉,擦眼影和塗睫毛膏。本著實驗物理學家實事求是,認真刻苦,不怕失敗的嚴謹態度,再加上小時候的水粉畫功底,朱櫻扎扎實實地掌握了淡妝的基本技巧和操作手法。
朱櫻變得更漂亮了,但除了頭髮之外,關山其實看不出來她到底哪裡有了變化。現在的朱櫻,和那個與他朝夕相處了兩年的女學生相比,有了許多不同,仿佛更像一個女人。
萬年不變的馬尾辮被剪短了,燙了一個梨花頭。耳邊幾縷彎彎的秀發,平添了幾分嫵媚。她今天畫了眉,塗了睫毛膏和淡淡的粉色唇彩。身穿一條深藍色的長款半袖連衣裙和一雙銀色的細帶涼鞋。一字型領口,露出了纖細的鎖骨,脖子戴了一條細細的銀色項鏈。雖然設計保守,但合身的剪裁和精致的做工將朱櫻小巧豐滿的胸型和不堪盈握的纖腰襯托得玲瓏有致。
關山心動不已,又不敢亂看,隻好絞盡腦汁地找安全話題,“加州理工是Quarter (學季)製的,和咱們這種學期製的不一樣。一個Quarter才不到三個月,所以選課的時候不能一次選太多,否則可能會吃不消。”
“澳大利亞口音其實有它的發言規律,只要掌握了規律就好懂多了。有一部老電影叫窈窕淑女,英文名叫My fair lady,奧黛麗·赫本演的。裡面的女主角一開始講的是倫敦下層人的口音,那其實和澳洲口音很接近,你可以找來看看,找一找規律。主要是幾個元音的發音方式和標準的牛津口音差別比較大。”
“德國口音也同樣有規律可循…..”
“學校所在地Pasadena (帕薩迪納)離華人聚居的Monterey Park(蒙特利公園)和 San Gabriel (聖蓋博谷)都很近,吃飯購物都很方便。”
朱櫻面帶淺淺的微笑,專注地聽著,突然,她的注意力好像被別的東西吸引了。
幾步開外,一對小情侶正在道別,只聽到女孩說:“三個月見不到你,”男孩回答:“三個月很快,你回來的時候,房子就能住了,咱們元旦結婚好不好?……”
關山也轉頭去看那一對情侶,那是一對很年輕很登對的男女,兩個人神態親呢地摟抱著,抵著額頭絮絮叨叨地話別。朱櫻目光中明顯露出羨慕的樣子,關山暗自心酸,閉口不語。
“關老師,不好意思啊,您剛剛說黑人區什麽?”朱櫻柔聲詢問,
“沒事沒事,我剛剛說千萬不要去黑人區,那邊治安一般都很差。洛杉磯市中心黑人多,南加大附近黑人也多。如果開車誤入黑人區,一定要鎖好車窗,盡快開走。對了,最好準備20美元的現金在錢包裡。萬一遇到打劫的,把錢給他們就行了。安全最重要。”
“那邊早晚比較涼,中午熱。教室和辦公室的空調開得都很低,出去上課,去辦公室的時候,一定要帶件薄外套。別著涼了。”
他像個操心的老父親一樣,絮絮叨叨,事無巨細。他又那樣吸引人,清雋的面孔,低沉又富有磁性的聲音。朱櫻的眼框漸漸開始發熱。我好愛他,可是他不能屬於我。為什麽別的女孩都能有結婚的那一天?
關山停了下來,仔細地打量著朱櫻。朱櫻眉眼之間有一股沉鬱的憂色,眼圈也微微發紅。關山,憂心忡忡地問:“怎麽了,不舒服嗎?要不要找醫生看看?還是飲料太涼了,要不要喝杯熱茶?”
那雙眼睛裡的愛意,眉宇間的克制,話音裡的關切,讓朱櫻的心如同七月的冰,融化在烈日底下。
她盯著關山,眼淚汪汪地問:“我們,這輩子,真的都沒有任何可能嗎?”
關山半張著嘴,欲言又止。
朱櫻咬著嘴唇,任眼淚放肆地流到下巴上,凝成晶瑩的水滴,“我不想這輩子只能一個人,我不想只能看著別的女孩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她微微搖頭,淚珠砸在胸口,在凝脂一樣的肌膚上留下一抹水光。
這句話像巨浪須臾間衝垮了關山構築了半天的沙堡。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低著頭,雙手緊握,指節捏得發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人生短短幾十年,何苦為難自己,為難她。
我和她都是單身,你情我願。
大不了就受個處分,按說學校應該還不至於開除我。
如果我受了處分,大家大概不會難為她了吧?但是如果因此影響她的事業,我不是害了她嗎?
如果因此失去工作,我能點幹什麽?編程?做分析?工業界有什麽合適我的工作?這些工作能養活妻兒老小嗎?
還是出國找個做科研的位置?
怎麽給她一個保障?給她一個安定的家?
還有考評問題,連個固定職位都沒有,怎麽好意思去見她的父母。
她父母會同意嗎?方院士那樣正統的一個人,會讓女兒搞師生戀嗎?
我比她年長,應該給她機會,讓她冷靜下來,讓她看清楚她的感情。
怎麽能讓她無限期等下去?女孩子青春太短。
關山考慮了良久,終於下了決心。他抬起頭,正視朱櫻清秀的臉龐,“三年,三年好不好?三年後,如果你還沒有改變想法,我們就在一起。但這三年,我們也都給雙方空間,看清楚自己的內心好不好?如果遇到合適的,一定要抓住機會, 你能不能做到?”
朱櫻扁了扁嘴,剛想說話,眼淚卻先流了下來。她急忙低頭,伸手遮住臉。關山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忐忑地看著朱櫻。
她擦乾臉上的淚珠,歇了片刻,抬起頭,眼中噙淚,微笑著說:“好,我答應你。三年,我沒問題。”
可是三年好長啊,三年後你都三十二了,還老是有人讓你去相親。朱櫻暗想。
關山一顆心安穩地放進了胸膛。見她似乎有些擔心,但欲言又止,他想了想,緩緩地說:“我這邊,不會有問題,你放心。”
朱櫻點點頭,耳朵漸漸發熱,紅暈染粉臉頰,眼睛像水潤的黑水晶一樣閃爍,美得讓關山心如擂鼓。他胸口漸漸發熱,隻得撇開眼。看見不遠處開始排隊登機的人流,心中酸楚。
朱櫻回頭看了一眼排隊登機的隊伍,又看了一眼眉眼間帶點離愁別緒的關山,心裡萬分愁苦。她端起水杯,慢慢地喝了起來,可一杯水終究是要喝完的。
他們來到登機口,提示旅客登機的廣播已經播放了好幾遍,候機的人群都已經上飛機了。
“去吧,別晚了,影響其他旅客。”關山低著頭,低聲提醒朱櫻。
“好,我走了,關老師再見。”朱櫻也低著頭,把登機牌遞給工作人員,頭也不回地往裡走。
沒拿行李的那隻手被牽住了,她回頭一看,關山站在她的身後,緊緊攥著她。
“關老師,”
“多保重。”關山眼圈發紅,不過終究沒讓眼淚在她面前流出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