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驕陽下彷徨了半天，關山終於決定，打個車去朱櫻家附近的一個旅館。他在旅館門口的小面館吃了一碗面。回到房間後，開始處理暑期學校的事宜。

　　江院士把學院暑期學校的事情交給了關山，這是對關山的信任，也是給關山創造條件，讓他有體會提前接觸優秀生源。張博接手了諸如食宿、教室、排課等大部分瑣碎事情，可是還是有許多事情要關山拿主意。

　　關山把學生名單和簡歷細細看了一遍。今年這一批有三十幾個學生，有好幾個看上去很不錯，有的大三就發表了挺不錯的SCI 論文，還有全國物理競賽的冠軍。希望暑期學校可以吸引他們，來報考自己的研究生或是申請推免。

　　做科研，拚的就是人才和資金。招一批能乾的學生，申請到足夠的科研經費，團隊才能健康發展。

　　一下午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

　　吃完晚飯，關山洗了個澡，刮了胡子，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準備出門碰碰運氣。江院長突然來電，老爺子簡單問了兩句暑期學校的事情，然後話鋒一轉:“今天你們的表現很好，這一次希望很大。”關山萬分欣喜。

　　兩個人聊了幾句，臨掛電話前，老爺子笑呵呵地說:“剛剛有人問我，你那個學生，就是做原型樣機的那個朱櫻，碩士畢業以後去了哪裡?我記得你說她去Caltech讀博士了，對吧?我說出國了，他說我沒眼光，這麽好的苗子不留下來，是人才流失。還說如果由他來帶，將來肯定有出息。”

　　關山心裡酸楚，“對，她的碩士論文質量非常高。她基礎好，知識面廣，人又踏實勤奮，是個難得一見的好苗子。她說過博士畢業以後想回國教書，這個人才，咱們不會流失的。”

　　“好，很好，我知道她，她是咱們這一屆五十幾個碩士生裡面的第一名。我看過她的論文，系裡準備送她的論文參加新安省優秀碩士論文評選。”江院士笑著說:“你一定要記著和她保持聯系，等她快畢業的時候就和她溝通。咱們把她招回來，千萬別被別人搶跑了。我看那個黃其中再說什麽怪話！想挖我的人?還說比我教的好?這個老家夥！”

　　“好的，我記住了。”關山恭恭敬敬地回答。

　　“一個好的科研團隊，健康的人才梯隊是最重要的。她要是喜歡硬件，就讓她接曹永健的班，要是喜歡物理分析，就讓她跟著你。不過最好讓她博士期間抓緊一點，如果能達到青千的條件，讓她自己當PI，帶團隊，獨當一面。”

　　老爺子絮絮叨叨地了幾句，掛了電話。

　　關山滿心驕傲歡喜，又有點心酸。等她博士畢業，招她回國，和她當同事，每天都能看見她，多好！可是，如果幾年之後，她嫁人生子，那該怎麽辦?今天見不到她，幾年後說不定她帶著丈夫孩子回國，那還不如殺了我！我一定要見她一面，哪怕偷偷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七月的燕京，太陽下山之後，熱氣依舊逼人。

　　關山強作鎮定，走進了國家粒子物理研究所。方家住在國家粒子物理研究所大院，大院裡還有赫赫有名的燕京粒子加速器。這個大院裡多的就是關山這種氣質裝束的年輕人，他也來這裡出差多次。門衛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放關山進去了。

　　研究所的辦公區和家屬區中間隻隔著一條小馬路，但關山從未去過家屬區。他循著地圖和指示牌走到朱櫻家樓下的小花園。

　　花園裡人很多，好多爺爺奶奶年紀的人推著嬰兒車在閑逛，

還有好些年輕的父母帶著孩子在嬉戲玩耍。稍遠一點的紫藤花長廊的長椅上坐著幾對年輕人。旁邊的運動場上還有不少人在打籃球。運動場上的哨子聲、跑動聲不絕於耳，圍觀的人群也不時鼓掌，加油叫好。　　關山突然從心底裡羨慕這裡的居民。

　　那一年，科學院去哈佛做招聘宣講，粒子物理所好像也有人去，自己當時也在找工作，可為什麽沒有去遞簡歷?

　　如果當時選擇來這裡工作，是不是現在就可以和朱櫻在一起了?

　　好像當時自己覺得燕京房價太貴了?可哪怕背著一千萬的房貸，也比現在這樣好啊！

　　朱櫻會不會出來散步?如果她和家人一起出來怎麽辦?方院士那麽忙，會出來散步嗎?

　　如果看到她，該怎麽解釋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說自己來這裡出差，參加試驗取數，還是說來值班比較好?

　　要不然就說自己來答辯，順便來粒子物理研究所出差?住在旁邊的旅館，晚上散步看到籃球賽，就過來觀戰?

　　關山在小花園和操場邊上逛了三個多小時，可是都沒有看見朱櫻下樓。業余籃球比賽結束了，圍觀人群漸漸散去。散步的老人孩子爸爸媽媽都回家了。十點多了，她是不是睡了?今晚，近在咫尺都碰不到她，會不會這一生都沒辦法再和她相見了?關山心裡一陣恐慌。

　　吃完晚飯，全家人再一次檢查完行李、機票、護照、I-20表等重要物品。媽媽見朱櫻懨懨的，便勸女兒去樓下花園裡散散步。操場上正在舉行所裡的籃球比賽，可以去看看。

　　朱櫻不想出去，不想見到熟人。打籃球的人裡，沒有她想見的那個人。朱櫻把自己關在臥室裡。明天就要走了，他知道自己的行程，今晚應該會和自己說再見吧?他不想和自己說一聲一路平安嗎?

　　朱櫻握著手機枯坐到十點多。群裡頭，親戚們跟自己道了別。小梅阿姨、張慧和張娟絮絮叨叨地叮囑了半天。高中和大學同學也都說了一路平安。連組裡的人都道了別，唯獨他沒有聯系自己。

　　朱櫻的心越來越涼。十四天了，郵件、微信、電話，一個都沒有。難道師生關系就真的要老死不相往來嗎?

　　楚楚說女生要矜持一點，別信什麽女追男隔層紗的鬼話。男人是狩獵型的，他主動出擊得到的，才會珍惜。女生主動告白，男人沒有了征服的快感，就不會愛惜你。是這樣嗎?

　　郎心似鐵，朱櫻突然想到在什麽地方看到這句話。他已經忘了我了?他是不是又去相親了?

　　關山回到旅館房間，心裡的痛意越來越深，怎麽能再看她一眼?只要偷偷地看她一眼就好。我只是想確認她是不是一切都好。

　　飛到洛杉磯去?自己的美國簽證十年有效，多次往返，去倒是沒問題。可是暑期學校馬上就要開學了，那幾十個學生怎麽辦?飛去美國不是又在招惹她了嗎?說好了要讓她忘了自己的。

　　去燕京機場國航櫃台前等著她?那裡有那麽多人排隊，她的父母家人也會在旁邊吧?如果方院士看到了自己，該怎麽解釋?

　　關山思前想後，翻出護照和港澳通行證看了一圈。最終買了一張七月七號下午一點去香港的飛機票。上個月去香港開會的注簽還有效。

　　七號早上九點鍾，關山就到了首都機場T3航站樓，打了登機牌，進了港澳台和國際旅客出發的通道。手續辦完後，他拿起手機，給朱櫻發了條微信:“你是今天的飛機吧，一路平安。”

　　收到微信的時候，朱櫻家的車還在機場高速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到底還是跟我道別了！她剛想回復，看見坐在身邊的媽媽和大伯母，前排開車的爸爸和副駕駛座上的叔叔，朱櫻的手又縮了回去。

　　在國航櫃台托運了行李，拿了登機牌。一家人在港澳台和國際旅客出發的通道前停了下來。朱若梅上前緊緊地抱著女兒小小的身軀。 那麽瘦，那麽小，一個人去那麽遠的地方。媽媽淚流滿面，朱櫻也忍不住眼淚。爸爸到底也沒忍住，走上前，把妻女摟在懷裡。一家人抱在一起，許久才松開。

　　叔叔和大伯母也輪番上前和櫻櫻抱了抱，“櫻櫻，一路平安。保重身體，別光顧著學習。”

　　“好孩子，有時間就去矽谷找思遠哥哥玩。我和他說了，他說給你當導遊。”

　　方文昌深深地吸了口氣，“咱們都回去吧，沒有機票，進不了國際出發的通道。她也大了，該自己出去闖闖了。”

　　幾個長輩目送著朱櫻一個人拖著隨身小行李箱進了出發通道後，轉身去了停車場。

　　走出了爸媽的視線范圍，朱櫻撥了關山的電話號碼。隻響一聲，就接通了，耳邊傳來關山富有磁性的聲音，“你好朱櫻。”

　　朱櫻鼻子一酸，頓了頓，才說出話來，“關老師，就想和您道個別。謝謝您這兩年的教育。我，我會努力，不給您丟臉。我要力當一個讓您驕傲的學生。”

　　朱櫻婉轉的聲音說著些冠冕堂皇的話語，關山心中一陣酸楚，眼眶發熱，“老師祝你學業順利，前程萬裡。多保重。”

　　“您，您也保重身體，別再熬”

　　“各位旅客，T3C站到了……”手機裡隱隱傳出首都機場T3小火車的報站聲，朱櫻疑惑地看了一下手機，自己才剛到下行的扶梯口，離小火車還挺遠的，不可能聽得到小火車的報站聲。

　　“關老師，你，您也在首都機場?”

　　關山稍微停頓了一下，“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