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櫻住在Caltech的博士公寓，她的室友是一對大陸去的留學生夫婦，丈夫周逸帆在加州理工化學系做博士後，妻子於明明在一個Community College (社區學院)讀統計。朱櫻和他們夫婦倆共住一套2B2B(兩個臥室兩個衛生間)的學校公寓，客廳和廚房兩家人公用，每家有自己的房間和衛生間。

　　博士公寓在校園外面，但隻隔著幾個街區的距離，走路去學校也不過十幾分鍾。公寓設施齊全，套間附帶床、桌椅書櫃等主要家具;公寓裡有公用的投幣洗衣房、游泳池和運動場;住戶都是學校的學生和職工。住在這裡，比在外面租民房更加安全便利，爸爸媽媽都覺得很好。在微信群看到朱櫻住所的照片，關山認認真真地表揚了幾句:“這裡非常好，安全便捷。我以前想申請這個公寓還沒有排上隊。”

　　朱櫻每個月房租750美元，買菜一個月200塊足夠，再算上吃幾次館子打打牙祭，還有水電網絡電話費，朱櫻一個月需要1100到1200美元左右的生活費。

　　朱櫻拿的是學校提供的全額獎學金，免學費，每年工資三萬四千美元，扣掉稅款、401K和保險，每個月到手1800美元左右。除去生活費，朱櫻每個月能存下六七百美元。

　　出國的時候，爸爸媽媽給了櫻櫻5000美元的啟動基金。眼看著幾個月下來，存款就漲到7000美元，她心裡說不出的愉快，有錢真好！比起國內，美國衣服化妝品的價格便宜不少，櫻櫻自己完全可以負擔。當個經濟獨立的自由人，這感覺，實在太美好！

　　有了自己的空間之後，朱櫻去圖片社打印了幾張關山的照片，還有幾張和關山的合影。她把照片貼在房間的各個角落，書桌前、床頭邊、衣櫃上，還有衛生間的門上，每一天都有他陪著自己。那張關山在遠處偷偷看著朱櫻的照片被放大了局部，鑲在一個水晶相框裡。不過每次換衣服的時候，朱櫻都要把相框面朝下扣著，讓他那樣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寬衣解帶，實在是太羞恥了。

　　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感覺真的不錯，但朱櫻對學校的感覺更好，這裡不單單能參加全世界最前沿的科研項目，能見到最牛的頂級科學家，這裡還有關老師的影子。

　　去學校的第一天，朱櫻就在辦公樓裡發現了 Jeff D. Harris 教授辦公室的位置。辦公室的大門緊閉，門框旁邊的留言牌上貼著“On Sabbatical”。朱櫻放慢腳步，打量著那扇大門，想象著關山進出這扇門時候的情形。

　　身邊的秦劍熱心地上前解釋:“Sabbatical就是學術休假。這個制度在美國很常見，很成熟。在美國，拿到Tenure的老師，每七年可以申請做一次學術休假，一年到半年不等。休假期間，學校給發基本工資，老師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到別的學校交流合作，這對提高老師的教學水平，促進創新，都非常有好處。國內好像還沒有這項制度吧?”

　　朱櫻緩緩搖頭:“好像沒有，沒聽說過。”

　　那天下午，朱櫻在自己的辦公室安頓下來以後，又找了個機會，去Harris教授的門前停留了幾分鍾。以後，每一次路過這裡，她都會放慢腳步，打量那扇緊閉的大門。

　　Harris教授的網頁上列著他指導過的學生，關山的名字排在第二;學校的圖書館能查到關老師的畢業論文;系裡往年的旅遊和文娛活動照片裡也有關山的身影，

在其中的一張照片裡，關山看上去稚氣未脫，像個高中生，手裡拿著大半個甜甜圈，羞澀地微笑。朱櫻心動不已，忙不迭地把那些照片都存了下來。　　加州理工的校園很迷你，沒多久，朱櫻就發現了關山穿著博士學位服照相留念的地點。那是一棟米色兩層小樓，小樓門前擺著一輛舊式的大炮，據稱是加州理工的鎮校之寶。以後每次經過那個地點的時候，朱櫻都會抬頭看一眼，揣測他那個時候在想什麽，他現在在做什麽?不過也僅限於此，太忙太忙的時候，思念都成了一件奢侈品。

　　到辦公室的第一天，Wilson教授就和朱櫻談了半個小時，交流現狀，問朱櫻有沒有困難，布置下一步的工作和學習計劃。Wilson教授已經六十六了，朱櫻應該是他的最後一個學生。老爺子高大壯碩，圓圓的大肚子，滿頭銀發，雪白的絡腮胡子修剪得很整齊，很有幾分聖誕老爺爺的味道。朱櫻花了兩個禮拜的時間適應了他的澳洲口音之後，師生二人的交流就順暢多了。

　　Wilson教授雖沒得過諾貝爾獎，但學問極好，是英國皇家學會會員和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曾經當過歐洲核子中心LHCb 實驗的副發言人，在國際粒子物理領域內威望極高。

　　到達加州沒多久，朱櫻就開始上Wilson教授的粒子物理實驗培訓課程。導師人很好，但學業要求嚴格，組裡全是世界各地的學霸，朱櫻倍感壓力。好在燕大和關山給她打的底子極好，粒子物理實驗的課程設置豐富又精彩，有不少內容在關山的組會上見過，準備起來省了不少氣力。

　　夏季結束，秋季開學之前，朱櫻飛去北加，在矽谷San Jose(聖何塞市)的姑姑方文雅家住了十多天。她帶了一大堆從國內帶背來的禮物去了北加，什麽給表弟們的新版唐詩三百首，給姑父的典藏版資治通鑒，給姑姑的絲質旗袍，給堂哥的茶葉白酒之類的。

　　朱櫻大伯家的堂哥方思遠在清大讀的電子工程本科，斯坦福拿的計算機系博士學位。博士畢業後，他和幾個同學合作，在矽谷開了一家數據挖掘軟件公司，他是CTO。方思遠的公司剛起步，忙得一塌糊塗，可還是抽空來看了朱櫻。方思遠大櫻櫻四歲，兄妹倆自小關系就很好，幾年沒有見到哥哥，櫻櫻自然非常高興。

　　開門見到哥哥的身影，櫻櫻衝上去一把抱住哥哥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

　　“哥哥你的小胡子好Man！”

　　“哥哥你的長發好有藝術家風范！”

　　“哥哥你變得更帥了！”

　　方思遠衣著樸素，灰撲撲的圓領T恤衫，卡基色短褲，戴了副黑框近視眼鏡，一副標準的碼農打扮。烏發在腦後扎了個馬尾，胡子似乎有多日未剃了，看上去又像個不修邊幅的藝術家。其實細看了，他身材高大，眉目清秀，面部輪廓和朱櫻有幾分相像，表情還有些靦腆，是個美國人眼裡典型的Nerd(書呆子)。

　　他捏捏櫻櫻的小鼻子，“我在家裡閉關寫代碼，本來說寫不完不出家門的，今天被你這個小丫頭騙出來了。”

　　朱櫻笑嘻嘻地說:“真的假的?我這麽有面子?”

　　姑姑故作氣惱地說，“當然是真的！獨立日我在家裡燒烤，他都沒有來，根本沒把我老人家放在眼裡。”

　　朱櫻連忙抱著姑姑的胳膊撒嬌，“姑姑是大美女，什麽老人家！”

　　方思遠也忙不迭地拍馬屁:“對啊，姑姑這麽年輕，說什麽老啊！我當時實在是被核心算法給整慘了，幾個禮拜寫不出來，頭髮都快被我扯光了！”

　　櫻櫻長得非常像姑姑，姑姑又連生了兩個兒子，對聰明獨立的侄女喜歡得緊，對櫻櫻的飲食起居衣食住行都操心了一遍，聽說朱櫻走路上學，姑姑說:“在美國，不會開車怎麽行?”

　　朱櫻在國內就考過駕照，但是不太敢上路，第二天，她便花了一天時間，背了加州的交通規則，然後一次性考過了Learner's permit(學習駕照)。有了Learner's permit ，只要有個有駕駛執照的人陪著，就可以上路，後來十六歲就拿到駕照的表弟李念中和李念華輪番上場，教表姐開車。

　　姑姑在大都會集團做了二十多年的高級精算師，去年剛剛升了總精算師，她的年薪也漲到將近二十萬美元。姑父李啟明是台灣外省人，祖籍山東，姑父的父母和五個兄弟姐妹都已經移民美國，全家事業有成，當律師教授醫生工程師都有。姑父是個牙科醫生，自己開了個牙科診所，收入可觀。

　　姑姑姑父準備送朱櫻一輛新車作為禮物， 思遠哥哥說該由他來買，櫻櫻說自己有錢。最後，幾經討論，姑姑姑父各出一萬美元，櫻櫻自己掏了五千美元，買了一輛全新的白色本田。

　　回洛杉磯的時候，朱櫻是由思遠哥哥陪著，開車回來的。方思遠一本正經地說:“我的代碼寫完了，現在都是測試的事兒了。我要放松一下，讓他們找不到我。”

　　三百多英裡的路程，朱櫻戰戰兢兢地開了一半。不過這一段旅程倒是徹底讓朱櫻克服了心理障礙，回到洛杉磯的第二周，她就去考了加州駕照，從此以後享受到了自由行動的快樂。

　　秋季Quarter(學季)九月底開學，朱櫻選了四門課。一個Quarter不到三個月，但內容卻一點都不比學期製的少。Quarter製的課程進度快，作業多，閱讀量大，小測驗頻繁，比國內重點高中高三的學習壓力有過之而無不及。加州理工的學生個個心高氣傲，考試全憑自覺，每個人都遵循honor code(榮譽準則)，大考都是在家裡自己獨立完成。比起這種開卷考試，有標準答案的閉卷考試簡直容易得一塌糊塗。

　　除了功課之外，她還要做TA，另外還有數據分析的事情，壓力巨大。

　　加州理工全球排名極高，諾貝爾獎金獲得者的比例全球第一，學生有高達20%的淘汰率，經常見到堅持不下去的學生轉學退學。老師們都是全世界最頂尖的學者，同學們又都是最聰明的孩子，亞裔比例極高，關山又不在身邊，朱櫻心無旁騖，一心一意地投入學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