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理工學院在國際學術界名氣極大，但它其實是個辦學規模極小的大學，全校學生加在一起還不到兩千，本科生不到一千，研究生也就剛一千出頭。學校餐廳隻提供中不提供晚飯，周末也不開放，朱櫻還得學會喂飽自己。

　　好在，學校地處帕薩迪納市，這裡位於大洛杉磯地區的繁華地段，離華人聚居的Monterey Park(蒙特利公園市)和 San Gabriel(聖蓋博谷市)非常近，開車不過十來分鍾。那邊有很多華人超市和中餐館，朱櫻每周都去華人超市買菜，去中餐館打牙祭，改善夥食。

　　華人超市可以買到中國人愛吃的各種食材，連各種配方的老乾媽都可以找到，中餐館也很地道。朱櫻按著關山提供的餐館名單和菜品吃了幾次，想著他深情款款的眼睛，免不了心潮澎湃;偶爾想起他的絕情拒絕，又有些心情低落;但是他最終還是給了一個三年的承諾，想起這個約定，又讓她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覺。

　　有一次，於明明周逸帆和朱櫻一起去餐館吃飯，見朱櫻似乎對這家餐館很熟悉，但朱櫻又說這是她第一次來這裡，兩口子不免有點奇怪。朱櫻隻得推說自己有個師兄，原先是畢業的，對洛杉磯很熟悉，給自己推薦了這個餐館。周逸帆聽著，覺得很有道理，連聲附和:“沒錯，我們清大在灣區搞同學聚會，每次都比燕京的同學聚會來的人多。”

　　燕大和國家理工的學生出國深造的很多，這些人裡面，在加州學習工作的比例非常高，在華人聚區的餐館或超市遇到同學的概率比在國內還高。朱櫻去了Caltech沒幾天，就在Monterey Park的大華超市碰到了曹方。

　　排隊付款的時候，曹方聽見後面有兩個女生在輕聲細語地交談，其中一個人的聲音聽上去很熟悉，回過頭一看，原來是朱櫻。曹方又驚又喜，他早就聽說朱櫻要來加州理工上學，曾主動和朱櫻聯系，問她要不要幫助，朱櫻說一切都安排好了。

　　曹方又說這邊有幾個國家理工大學物理學院的校友，大家可以找機會聚一聚。朱櫻答應了。但來了沒幾天，朱櫻就開始了summer(夏季學季)課程，課程結束之後，她就去了北加，直到秋季開學前兩天才回來，所以也就一直沒時間和校友們聚會。

　　在超市碰到朱櫻，對曹方來說，真是個意外之喜。交完費以後，曹方在門口等著朱櫻，朱櫻和室友推車出來，他便上前和她聊了一會兒，說了說現狀和組裡的各種情況。

　　過了一會兒，曹方忐忑地提議要請朱櫻吃飯，朱櫻說:“我是和室友一起來的，已經說好了，中午跟室友和其他幾個人一起吃飯。吃完飯，她帶我去逛街買衣服，今天沒時間了，對不起啊，下次吧！”接著，她把頭轉向稍遠處的於明明說:“明明姐，咱們和周大哥約好了12點對吧，在哪裡碰頭來著?”

　　知道曹方對自己有那個意思之後，朱櫻便一直避免和曹方單獨相處。她剛剛在後面和於明明小聲嘀咕了幾句，說自己有可能需要於明明幫忙，給自己解圍。

　　於明明是個聰明姑娘，心領神會，當即上前給朱櫻解圍，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吃飯買東西的各種細節都說得明明白白的，讓曹方不得不信。

　　不過，朱櫻卻沒有找到不給曹方電話號碼的理由。後來，曹方到底還是找機會去加州理工，找過朱櫻幾次。每一次朱櫻都忙得不可開交，曹方也有點沮喪。

　　中秋節之前的一天，曹方帶了幾塊玫瑰花月餅來給朱櫻，“師姐，你第一次在國外過節，吃塊月餅吧。”看著他那副平靜中帶點悲淒的樣子，朱櫻心裡過意不去，收下了月餅，還請曹方在學校餐廳吃了一頓午飯。

　　秦劍遠遠地看見朱櫻和一個男生吃飯，不好意思上前打擾。吃完飯後，朱櫻匆匆地對曹方說:“我一點半有課，得走了。你回去吧，路上開車小心點，謝謝你的月餅。”說完，她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秦劍悄悄上前打量了一下那個男生，白白淨淨高高瘦瘦的，他直直地盯著朱櫻遠去的背影，面色平靜，眉宇間卻有些無奈淒楚的樣子。

　　那天下午，秦劍打電話給朱櫻，問她準備怎麽過中秋節。朱櫻說:“沒時間過。有一個分析報告今天要寫完，還要準備明天上午的Quiz(小測驗)，另外還有兩百多頁的擴展閱讀要看完，看完了還得寫一個總結報告，後天是deadline(截止日期)。”

　　剛到Caltech的前兩年，秦劍自己也是這麽過來的。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朱櫻，輕輕歎了口氣，便沉默了下來。朱櫻覺得氣氛不對，便打哈哈說:“沒什麽啦！國內的小資不都說美國的月亮比中國的月亮圓嗎?我今天不熬個通宵，怎麽能對得起美國的大月亮?”

　　晚上，秦劍去中國城吃了個晚飯，然後在糕餅店買了一盒月餅。路過朱櫻辦公室的時候，他給朱櫻打了個電話，朱櫻回應說:“我馬上來。”掛了電話，朱櫻想了想，從桌上拿了兩塊鮮花月餅裝在袋子裡。

　　秦劍把月餅遞給朱櫻，“喏，月餅，蓮蓉的。”朱櫻愣了一下，“謝謝，我還準備給你兩塊呢。這是我師弟今天送我的，分你一半。”說著，她把鮮花月餅遞給了秦劍，又把蓮蓉月餅盒子打開，拿了兩塊遞給秦劍，“你拿兩塊吧，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那麽多。”

　　在辦公室熬到半夜，寫完分析報告，準備完Quiz，朱櫻喘口氣，看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便準備先回家稍事歇息，再去死磕那兩百頁的閱讀材料。

　　回到家，朱櫻拿了一塊蓮蓉的月餅，打開吃了一口，不知怎麽的，突然悲從中來，眼淚頃刻之間就滴到了胸口。她跑到衛生間裡擦乾眼淚，洗了臉，對著鏡子和自己說話，給自己打氣加油，終於讓自己鎮定下來。

　　國內正在放國慶節小長假，現在是北京時間下午三點多。

　　關山的朋友圈裡沒有什麽消息，組裡也沒人說話，方家的大群裡倒是有人發了中秋節快樂的消息。

　　朱櫻在提示框裡修修改改半天，才給關山發了條消息:“中秋節快樂！關老師”。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的回應，她便拿起手機給媽媽打了個電話，“……我挺好的……吃月餅了，蓮蓉的，還有鮮花的……馬上就去睡……你和爸爸注意身體。”

　　和媽媽聊了幾句以後，她掛了電話。

　　微信裡關山給了她回復:“中秋節快樂，朱櫻。”

　　中間是兩條撤回的消息提示，下面是另一條消息:“夜裡十二點多了，早點休息吧朱櫻，保重身體。”朱櫻不知道關山撤回了什麽消息。但他隻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就讓她眼睛又濕潤了。

　　朱櫻握著手機在屋子裡徘徊了很久，一顆心像是心律失常一般。關山八月份發來的幾條信息和今天這兩條信息被她逐字逐句地看了好些遍，不住地猜測著他撤回的那兩條信息到底說的是什麽。

　　來這裡每一天，她都讓自己忙得沒時間去想任何與學習工作無關的事情。平日裡，朱櫻把情緒掩飾得很好，秦劍、曹方和室友都不知道她心裡面有個人，但不知道為什麽，在今天這樣一個萬家團圓的日子裡，她缺和他天各一方，蝕骨的相思就像底部扎破了口的沙袋， 沙子延綿不斷地漏了下來，朱櫻也就放縱自己，想念他，回想和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接下來的日子裡，朱櫻還是和大學裡一樣，每天十幾個小時泡在教室、實驗室、辦公室和圖書館，玩命學習，很少有時間和其他同學一起活動。秦劍很佩服，也不敢輕舉妄動，那個男孩無奈悲苦的樣子還歷歷在目。他和朱櫻維持著老同學和好朋友的關系，有時候，中午他能在食堂和朱櫻一起吃個飯，天文和粒子物理有不少領域的知識是重合的，兩個人討論起學業來，倒很是投契。

　　學校極小，國內來的留學生也不太多。沒多久，大家都知道秦劍和物理學院新來的美女朱櫻，從幼兒園起，一直到大學，都是同學。朱櫻自己有車，蠢蠢欲動的大陸單身男學生沒有太多機會獻殷勤，時間久了，也就慢慢斷了念想。除了曹方之外，朱櫻倒是沒有注意到別的男生的存在，醒著的時候忙學習，閉上眼看到的都是關山，她根本沒機會注意別人。

　　朱櫻遵循著給雙方空間的承諾，除了逢年過節給關山發個消息之外，就算思念到了極點，也只是看看關山小組的微信群。

　　不知道為什麽，關山這個群主忘了把朱櫻這個已經畢了業的外人踢出去，所以朱櫻知道組裡又來了一個新的博士後和幾個新學生，還招了一個返聘的老太太做秘書，組裡今年的基金豐收了，他們去哪裡吃飯，業余籃球隊的戰績，還有誰從歐洲帶了幾盒巧克力回來。

　　就好像她還在他的身邊，只不過是隔著一個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