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翻過來倒過去想了半天,還是理不清頭緒,朱櫻決定放棄。她挑了幾張安全的照片,發了個九宮格,紀念自己碩士畢業,其中有一張是組裡的大合影。不一會,張慧找她語音聊天,問她在哪裡,方不方便說話。
朱櫻說在宿舍,方便,室友都不在。
張慧第一句話就問:“櫻櫻姐,你準備和你導師說清楚嗎?你不是說他和那個女的已經分手了嗎?那麽好的男人,你再不說,就沒有機會啦!以後他要是被別的女人搶走了,你會後悔一輩子。”
“他那麽年輕,前途光明,我不能影響他的事業。”朱櫻幽幽地說:“如果和我在一起,被學校知道了,學校會處分他的!說不定會丟掉了工作,當不成老師。他那麽喜歡教書,那麽喜歡科研,我不能害了他。”
張慧頓了片刻,建議:“那,要不你讓方伯伯幫幫他唄!你不是說你爸和你們院長關系很好嗎?”
“事情哪兒那麽簡單啊!我爸又不能堵住全天下人的嘴。”朱櫻長歎了口氣,“再說了,我爸媽你還不知道?我哪敢跟他們說這個?他們要是知道了,說不定會打斷我的狗腿。”
“哈哈哈!打斷你的狗腿!”張慧笑岔了氣,“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真搞笑,跟你的氣質太不搭了!果然戀愛讓女人的智商直線下降!心理學家應該做一個 change study,看看戀愛腦是不是在生理上有什麽變化!這算是苦肉計嗎?”
聽著電話裡張慧放肆的狂笑,朱櫻有一絲發窘,又不禁胡思亂想,如果他知道我為了他,受到家裡的處罰,會不會動容憐惜?轉念一想,都說真正的愛情,是要建立在雙方平等的基礎上的,靠著憐憫同情得來的,算得上愛情嗎?
正胡思亂想,聽到張慧笑道:“如果他真心喜歡你,我看啊,就算你被打斷狗腿,也值得。你看古今中外的那些愛情故事,哪一個不是要死要活的?電視劇裡,要是演一個沒有挫折的愛情故事,觀眾都不稀的看!”
“是啊,如果他喜歡我。”朱櫻幽幽地說,“可是,怎麽才能知道他喜不喜歡我呢?我又不能去問他!”
“我要是在你身邊就好了,都說旁觀者清,我肯定能看出來!可惜啊!”
“是啊,你在就好了。我又不能跟同學說這個。”
又是一陣沉默之後,張慧問:“那,那你覺得他對你到底怎麽樣?你前兩天不說他還送了你巧克力嗎?”
“那也不是送給我的,是給組裡所有人的。其他男生不吃,我拿回來了而已。”
“不過,有一張照片你可以看看。”朱櫻把自己和小梅阿姨合影,關山在一邊看著的照片發給張慧。
張慧看了看,有點不明所以,問朱櫻:“怎麽了?”朱櫻讓她放大了細看。
這張照片的像素很高,放大了的細節依然非常清晰。張慧看了一眼,歎道:“櫻櫻姐,要是他跟你面對面,這麽深情款款地看著你,你會不會立馬就癱倒在他懷裡?”
朱櫻滿臉紅暈地啐了張慧一下,“討厭,就會胡說八道。”
兩個人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掛斷通話之前,張慧斬釘截鐵地說:“他百分之百喜歡你!相信我!絕對沒錯!他的眼神瞞不住人!”
朱櫻不滿地嘟囔:“你個萬年單身狗。紙上談兵管什麽用?”
第二天下午,朱櫻去辦公室收拾東西,打包裝箱。需要帶到美國的書籍打包寄到燕京家裡;不常用的書籍和獎狀、獎杯、電腦配件、耳機、硬盤等送回外婆家;剩下的文具本子參考書之類的,
分給了陳一墨、於嘉逸,李昭等幾個人。幾個男生幫著朱櫻把紙箱打包,送到快遞站點,將另一個小紙箱用自行車馱到朱櫻宿舍。朱櫻說,周五上午和鋪蓋一起送回外婆家。 晚上,組裡給馬天昊和朱櫻踐行。除了常駐歐洲的幾個人和在燕京出差的劉梓靖之外,其他人都來了。
馬天昊最後決定去芝加哥大學。他吹噓了費米實驗室和芝加哥大學諾貝爾獎獲得者眾多,抱怨了芝加哥的冰天雪地,又哭訴了一陣子芝加哥糟糕的治安和放肆的黑幫。大家少不得一時羨慕嫉妒恨,一時同情憐憫,紛紛幫他出謀劃策。
他還對著朱櫻一通撒嬌:“師姐,我要攢錢去洛杉磯度假,享受加州陽光。到時候你可一定要好好招待我。”朱櫻自然滿口答應。
關山來晚了,隻留下朱櫻身邊的一個空位子。他坐下以後,聽見幾個人在討論飛機票。馬天昊定了八月六號的飛機票,關山側過臉問朱櫻:“你什麽時候走?”
“七月七號。”
“這麽早!秋季Quarter不是九月下旬才開始嗎?”關山吃驚地問。
“是。不過Wilson教授在summer 開了個粒子物理實驗的培訓課程,七月十六號開始,希望我可以去參加,所以就只有早一點去了。”
關山的心開始隱隱作痛,聲音有點低沉,“飛機票買好了?”
“買好了,國航七月七號中午十二點,燕京直達洛杉磯。”朱櫻側過身,輕聲回答。
“嗯,我坐過這個航班,中午十二點從T3出發,到洛杉磯的時間是早上九點。這個時間挺好的。那邊有人接你嗎?”聞到一陣少女馨香,關山心緒不寧,不敢讓人瞧出異樣,強自鎮定,若無其事地閑聊。
“我本科同學在Caltech,他會去接我。”
本科同學,男的還是女的?關山很想知道。學物理的男生居多,是個什麽樣的男孩?但是自己沒有資格問這句話,只能點點頭:“房子租好了嗎?”
“我同學幫我租好了,跟一對大陸去的博士後夫婦share一個兩居室的套間。”
關山想不出什麽話再問朱櫻,便沉默了下來。
馬天昊正在給老師和同學們敬酒,剛好輪到朱櫻這裡。她拿了一瓶果汁,準備打開和馬天昊對飲。不料瓶蓋很緊,她擰了一下沒打開。朱櫻放下果汁,準備拿餐巾紙包著再試一次。關山伸手拿起果汁,將瓶蓋擰開放在了桌上。朱櫻心中一暖,沒想好怎麽說謝謝,便去應付馬天昊。
接著輪到朱櫻給大家敬酒,她從另一側開始,把關山留到最後。輪到關山的時候,她突然站起身,拿起紅酒瓶,給自己倒了大半杯紅酒。這兩年,組裡多次聚會,但朱櫻從來沒有喝過酒。
見她拿起酒瓶,男生們一陣驚呼,開始起哄,“哎喲喂,朱櫻同學居然喝酒?真是不可思議!”
“為什麽剛剛不和我喝酒?這麽輕視我?氣死我了!”
“關老師您可不能拿啤酒來對付,怎麽著也該把白酒滿上!”
“來來來,給關老師大杯滿上!”
關山神情複雜。他深深地看了朱櫻一眼,拿過紅酒瓶,滿滿地斟了一杯,輕聲解釋:“我不能喝酒,一大杯白酒下去我就得躺桌子底下了,我喝這個吧。”
朱櫻點點頭,把她想對關山說的話說了出來:“關老師,感謝您這兩年的教育和培養,我會永遠記住您對我的好。祝您永遠健康快樂。”說完,她一口氣將大半杯紅酒喝了。
“老師也祝你學業順利,生活美滿。”說完,關山將杯子裡的紅酒一飲而盡。
大家都圍著他們起哄,“再來一個!”
“天下哪有喝一杯的道理!”
“關老師教了你兩年,怎麽著都該喝兩杯!”
“來來來,我給你們滿上!”
“再來一杯,要不然你怎麽對得起關老師這兩年的諄諄教誨?”
朱櫻捂著酒杯,看了一圈在座的人,“今天是我最後一次跟大家聚餐。這兩年,關老師,”頓了片刻,朱櫻繼續,“蔡老師,張老師,還有你們大家,都給了我許多幫助。在咱們組裡,就像家裡一樣溫暖,”她的聲音開始哽咽,“這兩年,每天早上來上班之前,我都特別高興。你們大家都幫助過我,我感覺自己每天都在進步。我,以後,以後,大概不會再有這樣的好日子了。”她低下頭,緩了片刻,“按說我應該再敬關老師一杯,也應該敬你們大家。不過我真的不能喝酒,關老師對我的好,你們對我的好,我會永遠記在心裡。我,”
朱櫻雙眸水光盈盈,沒辦法繼續,坐下來擦眼淚。
一席話惹得大家心緒不寧,紛紛低頭,有些男生也開始擦眼淚。關山嘴唇輕顫,欲言又止,沉吟片刻,還是握緊拳頭,端起熱茶喝了幾大口。
見狀,蔡繼鋒急忙端起啤酒打岔,“什麽最後一次!現在是什麽時代了?買張機票不就回來了嗎?咱們都是同行,說不定哪一天開會就碰上了。朱櫻說錯話,該罰!馬天昊,給朱櫻倒一大杯果汁,我來陪她喝一杯!”
吃完飯才八點多。蔡繼鋒的女兒病了,早早地就走了。張博說要回家陪老婆寫文章,男生們要去通宵打遊戲,乘著最後的機會一決高下,朱櫻要回宿舍收拾行李,關山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回了辦公室。
查完了郵件,關山遙遙地看著朱櫻的座位,心裡不是個滋味,躊躇片刻,他起身走到朱櫻座位前。
看上去,朱櫻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完了。書架、抽屜和櫃子都已經清空,擦拭乾淨,鑰匙插在鎖上;桌面上的筆筒也已經清空;學校配的台式電腦還在桌子上;桌面上擺著一摞舊雜志,校刊和報紙,上面還有一本草稿紙。
關山隨手翻了翻,草稿紙中間掉出一張卡片。那是朱櫻在柳葉湖會議上的會議胸卡,名片大小的胸卡上印有朱櫻的姓名和會議中的職能。關山摩挲了卡片上的姓名良久,做賊心虛地看了一圈空蕩蕩的辦公室,把卡片藏到自己的錢包裡。
接著,關山的目光被草稿本上的一副圖案吸引了,那是一副手繪的粒子探測器示意圖。沒想到朱櫻還頗有繪畫天分,她用黑色線條勾勒出探測器各個組件,用紅藍鉛筆將磁電機、絕緣層、封閉層、電極、電容、放大器等電子元件一一標注出來。關山坐了下來,仔細端詳著那副圖案。真是個好學生,難怪她的項目做的這麽出色。
草稿本裡大部分都是推導公式和計算的草稿,還有一些隨手塗抹的花花草草和人物素描。有些看上去是組裡的人開會、辯論時候的樣子,其中有一副櫻花的圖案畫得頗為細致,她用彩色鉛筆暈染出層次,旁邊還題著一首小詩:
非白非朱色轉加,微寒輕暖殢雲霞。春風省識傾城態,只在樓西幾樹花。
字如其人,朱櫻的字娟秀雅致又不失風骨。關山以前並沒有細想朱櫻的家世背景,現在一想,她的英文發音標準,談吐高雅,見多識廣,會彈鋼琴,會跳芭蕾舞,明顯就是個自小受過良好教育的大家閨秀,自己為什麽會這樣眼瞎?
關山歎了口氣,往後翻了翻,後面還有一些詩詞片段: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關山知道這句話出自滕王閣序。但後面的這首詞關山就沒有見過了: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旁邊還有一個鉛筆勾勒的人頭像,看上去很明顯是自己的畫像!關山的心突然跳得很厲害,頭暈目眩,四肢僵硬。這樣的一首詞,這樣一個頭像,畫那個頭像,寫那首詞的時候,她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