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櫻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正好撞見導師關山坐在她的位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草稿本。
晚餐結束後,朱櫻原本真的計劃回寢室收拾行囊。她留在宿舍裡的東西不多,寢室裡住了四個人,每個人的儲物空間都不大。朱櫻算是個本地人,當然不能和那些千山萬水來上學的室友們爭奪空間。所以,她平時把厚衣服厚被褥放在外婆家,換季的鞋子衣服也帶到外婆家裡放著。現在,除了幾套夏天的衣物之外,就是一些洗漱用品和夏天的薄被褥,二十幾分鍾就整理完了。
收拾完東西,洗澡涮牙,才剛過九點,室友們都出去吃散夥飯了,自己一個人,乾點什麽呢?朱櫻在寢室裡轉了兩圈,打開筆記本電腦,想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看一部電影,這才想起來,還有幾部電影存在辦公室的電腦裡。
朱櫻決定拿上移動硬盤去一趟辦公室,把台式機的硬盤再檢查一遍。明天就要離校,台式電腦要交還給學校,裡面的東西已經檢查過一次,但看來還是有一些文件夾忘了清理。還是趁著今天晚上有時間,再去仔細清理一遍吧。
鎖門之前,她回頭照了照鏡子,停住腳步,挑了一條連衣裙換上,又淡淡地抹上唇彩。
撞見關山翻看自己的草稿本,真的是一個意外。讓他看見那樣的內容,更是她做夢也沒想過的事情。朱櫻原本計劃把草稿本和那一堆舊雜志和報紙一起扔到垃圾桶。下午出門寄快遞的時候,幾個男生讓她快一點,一打岔就給忘了。朱櫻坐在靠窗的角落,男生們很少湊近了看她在幹什麽。她的東西平常都鎖在抽屜裡,她從來沒想過,別人會看到自己隨手胡亂塗畫的東西。
何況是他。
聽見輕柔的腳步聲,關山愕然抬頭,一張夢裡出現過多次的小臉驀然出現在他面前。他慌亂不已,想把手裡的罪證隱藏起來,又意識到已經太晚了。瞬時間,他的臉就紅得像一隻煮熟了的蝦子。當老師的,第一次偷看學生的草稿本,就被抓了個現行。
何況還是那個魂牽夢縈的她。
她站在自己的身邊,不過一尺之遙。半濕的頭髮披在肩上,白色連衣裙,白色細帶涼鞋,十個腳趾還塗了粉色的指甲油,將一雙小腳襯托得更加白嫩,身上還散發出青蘋果一樣好聞的味道。她臉色緋紅,呼吸也有點急促,拚命咬著嘴唇,一雙水漉漉的眼睛閃閃地盯著自己。
關山心跳如雷。
男人的本能叫囂著,驅使他靠近她,去告訴她,自己喜歡她,愛她,想一生一世和她在一起。她好像也喜歡自己,不是嗎?
老師的理智告誡他,這是自己的學生,她前途大好,不能給她的履歷上抹上黑點。
朱櫻眼看著關山從滿臉通紅、胸膛起伏、喉結滾動、一雙眸子閃閃發光、欲言又止,慢慢地變得呼吸平穩,眼波平靜如水。最後,他說:“你這個探測器畫得非常好,我學習一下。”
關山揚了揚手裡的草稿本,面帶微笑,語調平靜,又變成了那個溫文儒雅的導師。
撒謊,你剛剛明明在看李白的那首長相思,還有旁邊的人頭像。朱櫻暗自腹誹。
“我有點東西給你,要花點時間整理。你如果沒事的話,就稍微等我一下。”關山站起身,往自己的辦公室方向走去。
朱櫻不知道他要給自己什麽,既然他都說了,那就等一下吧。她坐了下來,椅子上還留有他的體溫,坐上去,好像是被他環抱在懷裡一樣,
朱櫻不由得耳朵又開始發熱。 抬起頭,他正專注地在電腦前做著事情。朱櫻收了心,打開電腦,仔細檢查自己電腦硬盤裡的東西,把需要的文件往移動硬盤上拷貝。幾十個G的文件,拷起來要半天。
無聊中,朱櫻翻開草稿本,卻發現紙簿被攥得發皺,上面還有一個淡淡的濕指印,草稿本的背面也有四個淡淡的濕印記。應該是他手上的汗水潤濕了紙張吧?他那樣緊張,苦苦壓抑,心裡應該還是有自己的位置吧。
朱櫻有點心疼、有點得意、有點苦澀、有點酸楚、有點甜蜜,心裡翻江倒海,思緒萬千。好在屋子裡沒有別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盯著他看。人生的最後一次機會了,朱櫻想放縱一下自己。
他翻箱倒櫃地找了些東西,又在計算機前搗鼓了半天。不知道為什麽,他一直專注著手裡的活計,沒有看朱櫻一眼。過了良久,關山走出辦公室,把一個U盤,幾個筆記本和幾張名片遞給朱櫻,“你看一下有沒有什麽不明白的。”
朱櫻低頭翻看了一下那幾張名片,是牙醫、家庭醫生、房產中介,汽車商的名片,朱櫻抬起頭看了關山一眼,有點不明所以。
關山解釋:“這些都是我在洛杉磯接觸過的一些人,感覺還可靠。你將來去那邊,要看病、洗牙、租房子、買車的話,可以打電話問問這些人,少走一些彎路,省一點時間。這個醫生是我當年的家庭醫生,他和他太太都是大陸去的。他原來是華山醫院最好的腦外科醫生。出國,考了行醫執照,但只能當全科醫生。他太太是個護士,兩個人都挺好的。不舒服的時候去找他們,溝通起來,會容易一些。”
“謝謝您。”朱櫻翻開筆記本瀏覽,幾個筆記本都是關山的筆跡,看上去是幾門物理課的筆記。正準備細看,抬頭見關山還站在自己桌前,“關老師您坐呀,我可能還得一會兒呢。”
關山拖了把椅子,在朱櫻的書桌橫頭坐下,指著一摞筆記本介紹:“上面這兩本是Wilson教授的課程筆記。他是澳大利亞人,澳洲口音很重,一開始聽起來可能有點困難。他年紀大了,不太做PPT等課件,又沒有課本可以看。他喜歡寫板書,寫的字跟鬼畫符一樣,非常不好懂。我當年一開始去的時候,聽不懂他的課,隻好先胡亂畫下來,把他的講話錄下來,回去反覆聽好多遍,才能聽懂。
下面這兩個米色的筆記本,是德國教授Fischer的課堂筆記。他的德國口音很重,不太好懂。不過他們兩個人的課程都非常精彩,能學到好多東西。如果你將來選他們的課的話,可以參考一下。”
“關老師,您的字真好看。”朱櫻翻看著筆記本,抬起頭看了關山一眼,由衷地讚美。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傾慕愛戀。
看著朱櫻流盼的美目裡的愛慕,聽到心上人的表揚,關山男性荷爾蒙高漲,心裡美滋滋的,人也如同踩在雲端裡一樣,開始發飄,漸漸地失去了素日裡的理智,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發光。
“那Caltech物理系有哪個老師的課相對容易一些呀?”關山的眼睛越來越亮,眸子裡的小火苗開始燃燒,朱櫻突然感到害羞,別開臉,沒話找話。
“容易的課程?Caltech 就沒有容易的課程。相對容易的課程嗎,我想想啊。”關山開始認真思考,努力回想,點評了幾個老師的教學方法和特點。“…..還有,我的博士導師 Jeff Harris 的課,相對來說,對你可能最容易。他是標準的美國口音,你不會有語言的問題。另外,他講的有些內容,可能我已經和你提過。所以相對來說會容易一些。”
“那您在那邊上學的時候,和Harris教授相處得怎麽樣?”見關山恢復了常態,朱櫻松了一口氣,心底裡的羞澀也慢慢淡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了解關山,而且又安全的話題,當然要刨根問底。
“他人很好。他從UC Santa Barbara (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拿的博士。我零六年去的時候,他三十四,剛拿到助理教授,還沒有拿到終身職位,所以非常拚命。”
“UC Santa Barbara的博士能拿到Caltech的助理教授位置?”朱櫻很好奇,睜大眼睛問。
“好問題!UC Santa Barbara的檔次比Caltech差太遠了,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關山點頭表示同意,“他的情況特殊,他的導師是David Gross,200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當然他本人也非常能乾,博士畢業後,他在哈佛做了三年博士後,又在CERN做了一期fellow。那幾年,他發了好幾篇重量級的PRL,解決了好幾個重要的問題,在CERN非常有名,所以Caltech才給他位置。他還是美國能源部最年輕的專家,所以手裡的funding 很多。那幾年,所有的假期我都拿的是雙倍工資,工資比別的同學高了一大塊,還是挺爽的。”
“不過,他那個時候真的非常拚命,每周至少工作一百個小時。每次半夜一兩點給他發郵件,一般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就能得到回復。”關山繼續回憶。
那說明你也半夜兩三點沒睡啊,朱櫻暗想。
“他2012年拿到副教授。他最近要在德國的DESY呆一年,做sabbatical。你去的時候,應該見不到他。”
“他的太太是澳門人,是國家地理雜志的攝影記者。人非常好,說廣東話,普通話不太靈光。”
朱櫻嘴角噙笑,聽著他的絮絮叨叨,享受難得的相處機會。草草地翻了一遍筆記本後,朱櫻把U盤插到電腦上打開細看。
“這裡面都是一些我上過的課程的課件和用過的參考資料。文件夾上的數字就是課程的代碼。你將來如果選這些課的話,可以做個參考。這些課程代碼應該沒有變。”
“這個word文件是什麽?”朱櫻把顯示器往關山的方向轉了轉。關山把椅子往前挪了些,遙指著顯示器,
“這是幾家離學校比較近的餐館和甜品店的地址, 我剛剛查了一下,應該都還在營業。”
“這個湖南小館的店面很小,洛杉磯地區最地道的湖南菜之一,和你的口味很接近,你應該會喜歡。”
“這是家香港人開的甜品店,裡面有你喜歡吃的芒果冰沙和紅豆沙。”
“這個叫東北酒家的飯館,有幾個菜你肯定喜歡,一個涼粉,還有一個醬牛肉,都做得挺好的。”
“這個新疆菜館裡有你喜歡的烤饢和手抓飯,做得都還挺地道的。”
“人在異國他鄉,心情不好的時候,吃一頓地道的中國菜,可以緩解情緒,對你的身體有好處。”
這些都是自己平常愛吃的菜,可是他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朱櫻的心重重地跳了幾下。她轉過頭,關山正溫柔地看著她,清俊的臉上帶著幾分寵溺和不舍。
朱櫻頭腦一片混沌,一句話衝口而出,“關老師,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些菜?”
關山傻了。他睜大眼睛,微微張口,半天說不出話來,一張俊臉漲得通紅。
怎麽解釋自己把女學生的口味記得這麽清楚?組裡一起吃過不少次飯,她會隨口點評一下餐館的菜色,提一句她喜歡的飯菜。
可是為什麽自己會記得怎麽清楚?難道自己對她的心思很早就開始了麽?
關山琥珀色的雙眸裡滿是羞澀,躲躲閃閃地看了朱櫻一眼,低頭不語,將十個手指捏得通紅。看著他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廓,朱櫻一時間仿佛酒精上頭,人愈發衝動,顫聲問:“關老師,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