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老山不像一座靜默修行的道場，永遠沉浸在喧囂的紅塵煙火氣裡，沉不下去也浮不上來。許是這山算有靈的，明初先是迎來了一位阿彌陀佛的僧人，經年後又是一個無量壽佛的道士，不過眾說紛紜:有人說，這山是洞天福地，名流自來;還有人說，這人是蓄發入道，避禍免災。那個時代那個小城的人好嘴子，尤其是這不痛不癢的事兒，傳開了還招來一個有錢又要把錢發出去的逃難商人。不消時日，一草一木嵌著一磚一瓦，矮墩墩的五老山一次性配齊了道觀和佛寺，而自那以後一脈單傳的住持來回敲著百余年的木魚。

　　小城不大，有需求的人多，含章弄瓦、逢喜奔喪，偏生山頂又是無所不能的老母廟，於是，有事兒沒事兒地人們都願意來這兒溜一圈，大多數人覺得廢不了多少精氣和財力，少數人心想還能順點東西。長久以來，五老山落灰的帝君菩薩和落魄的廟祝住持稀裡糊塗地搭夥兒過日子。扒東西的多了，放東西的就少，不過燒香的更多。都沒人管，冥冥中的規律具象成秩序，營營苟苟的人取舍之間沒落，踏踏實實的人點滴之中殷實。

　　五老山變天的大事兒有兩件，一是前兩年，癱了十余年的某小部門領導突然詐屍，小手握著大筆，鏗鏘一揮，將五老山一帶圈為縣裡的龍頭旅遊景區，底下人積極響應，各方勢力小算盤打的啪啪響，群策群力，廢了不少心公關宣傳，硬生生把這個年人流量不到1萬的山頭打造成了小縣城有史以來第一個4A級景區，捎帶腳在每個破門框前邊兒靜悄悄地放了個售票桌。

　　那時的廟祝是個留了葫蘆發髻的佝僂老人，素白麻衣，瘦削身材。扎在名流堆裡，笑得眸子都混濁了，他從來不是看菜下飯的人，只是被報刊雜志、路人甲乙丙捏成了一個模子。低頭哈腰過後，五老山沒了廟祝。再後面就是拍他道袍加身，仙風道骨。伏跪在蒲團上，長襟把鬢角的銀發遮得嚴嚴實實的，閃光燈按下的理應是他和面前受禮的帝君神像神人合一的瞬間，遺憾的是，照片裡倆人都沒露臉。

　　後面一件事兒不大但很有大新聞的韻味:十年前從小縣城走出去的風雲人物謝某人如今學成歸來、衣錦還鄉，隔一天就在五老山托缽為僧、落發受戒了。一時之間，老父老母的淚水混雜著路人的唾沫，用跑死香港記者的速度把這不旺不火的山頭重新洗了一遍。據說敲了半輩子木魚的住持少有地被倆堅實的臂膀邀上了地方電視台，那天包了黃金檔周圍沒人想上。

　　眼前是千夫所指，個個都是從嘴裡蹦出來的李小龍、霍元甲;面前是泣血指責，可憐的當事人懟無辜的涉事人，由頭說破了就是一張口的事兒。然而小城沒點由頭不合適，那天臭長的裹腳布被電視台台長下死命令貫通了晚間檔。守身持正的住持先是耐心勸諫，再是無量壽尊，後面無言微笑，最後落寞失態。夜幕下老人是怎麽回的山，或者說他回沒回到山上，很懸疑，破開了就是結局。五老山隔日開山門就是立秋，早課的時候，木魚響了108聲，不久老母廟後的麻姑仙洞裡又立了一口缸。

　　五老山的煙火不斷，逢年過節，總有插不滿的香爐、燒不盡的紙錢，劈哩叭啦的炮竹幾乎要把山翻過來，數次燃起了森林大火，山頭燒禿了皮，老母跟著遭災。那陣子，但凡有售票桌的門框香客一律不進，似乎拜錯了菩薩不要緊，錢給錯了要吃虧。算珠撥弄到最後，算小帳的人鮮有不虧的，他們乾脆把廟祝還給了五老山，剛好在謝某人就任的那天。

　　謝姓廟祝課余陸續開了求簽槲，置了解卦台，後面又拓展了五老山皈依業務，讓逝去的老人能在帝君菩薩下修行，領頭的便是慈眉善目的上任住持遺像。有心的人時常在廂房看到謝老夫婦，和廟祝享著齋菜。飯後半晌，兩個未亡人摻著手，來在老主持的像前靜省，心底時而閃過一張微笑、悲憫、落寞的面容和一顆鋥光瓦亮的大好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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