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一名女子坐在樓頂邊緣,深深垂著頭,時間仿佛靜止了。
“可以談一下嗎?”繆藍站在通風管道後面問。
女子沒回頭。毫無動靜。
“其實,人生沒什麽想不開的,”繆藍結結巴巴地說,“把那些不開心的……的事,忘了……就好了。”女子轉頭,瞅了他一眼。沒想到來勸說的專家居然是這樣一個稚嫩的新手。她扭過頭,看著遠處林立的摩天大廈。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麽。
“我知道你心裡有不開心的事,我也有不開心的事。”
“我們都有不開心的事,但是我相信只要願意,總可以解決這些問題。”
“你跳下去也解決不了問題,真正解決問題就不要逃避,我們應該用心去解決它。”
毫無動靜。
“也許,你只是想坐在這裡想一想問題。你能下來再想嗎?坐在上面很危險。”繆藍一邊說一邊向女子方向移動。
“你過來我就跳下去!”女子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
“是不是感情問題?天底下好男人多了,何必非在一棵樹上吊死。何況這樹還不值得你這麽做。”
女子有點疲倦地把頭扭向樓外,稚嫩而又天真的男人真愚蠢,她想。
繆藍看她不為所動,有點氣餒。他從口袋掏出一包煙,點上,坐在了地上。他向天空吐著煙圈,女子見他半天不說話,不禁回頭看了一眼他在幹嘛。看到繆藍落魄地靠在通風管道上,一條腿伸著,另一條腿半蜷著。覺得他有點莫名其妙,女子又扭回頭去。
兩個人靜靜地坐了很久。樓下停著的警車已經驅散人群,大劉他們在下邊焦急地望著樓頂。
女子想了很久,這時候好像想通了什麽,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準備跳了。
“你不打算攔我嗎?”女子回頭看繆藍坐地上毫無動靜,有點奇怪。不能帶著這點疑惑走,她好奇心在一刹那戰勝了跳下去的欲望。
“有的時候,我也想跳下去。想過無數次了。剛才我在說服自己。”繆藍向上吐了口煙圈。
“說服自己什麽?”女子問。
“你跳完,就輪到我跳了。”繆藍看著天。
“這是你們的套路吧,顯得和我站在一條船上。”女子冷笑。
“不,我是早就厭倦了。”繆藍把煙在地上碾滅。“你也看到了,我是個新手。可我年紀也不小了,我到現在還是個新手。因為我以前不是乾這個的。”
“哦?你以前是幹什麽的?”女子果然感興趣了。
“以前我是個音樂家。”繆藍道。
“你就瞎扯吧。”
“你沒見過音樂家吧,這也不能怪你。”繆藍抬頭看著她,“普通人很難接觸到音樂家的,更何況我這種沒名氣的音樂家。”
“你是做什麽音樂的?”女子問。
“輕音樂,只有樂器和大自然的聲音,沒有人的雜音。就像這天一樣純藍”。繆藍指了下天空。天空湛藍的顏色,時而有小鳥飛過,遠處的電線杆子孤寂地矗立在路邊。
“你很討厭人類嗎?”女子突然問。
“討厭,人類最討厭了。虛偽、善變、貪婪、欺騙、嫉妒、陰險、自私、無聊、變態,我聽見人的聲音就心煩。所以才選擇做純音樂。”繆藍一口氣說了好幾個排比詞。
“……音樂做的好好的,為什麽要轉行?”
“不轉行能行嗎?活不下去了。”繆藍歎了口氣。“專輯自費發行了十張了,
銷量都靠我自己買。” “呵呵,你可真有錢。怎麽不找親戚朋友幫你宣傳一下?”女子冷笑。
“我沒錢,也沒臉讓親戚朋友們知道我混這麽慘。”
“唉,你也是個可憐人……可你現在有了新的工作,不是挺好的嗎?”女子問。
“好什麽,你再跳下去,我新工作又泡湯了。”繆藍失神地靠回管道上。
“你意思是如果我假裝被你救回去,你工作就能保住了?”女子道。
“我意思是你也別跳了,我也不跳了,咱們一起下樓。你保住命,我保住工作和命……”繆藍說到這裡,迅速瞄了女子一眼,繼續說道,“看起來我還賺便宜了……”
“如果我沒空管你呢?”女子問。
“不會的,”繆藍看著她,“我感覺你是一個善良的人。你寧可自己死,也會救人的。”
女子沉默了一下,坐下。樓下大劉他們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周邊熙熙攘攘圍觀的群眾又圍了上來,大劉趕緊指揮幾個警員把他們驅散開來,免得影響輕生者的情緒。
“我和男朋友分手了。”女子落寞道,她抱住腿,把頭埋進膝蓋裡。
“我也沒談過戀愛……不太清楚分手是什麽感覺。”繆藍老實回復。
哼!果然是個新手,連女朋友都沒交過。女子心想。不過現在沒空理他,一想到愛人,心不禁又絞痛起來。
“也許分手……跟暗戀失敗是一個感覺?”繆藍道。
“對不起,我現在不想說話。”女子回復。
兩人又安靜了許久。
“你連戀愛都沒談過,還敢做音樂?缺乏情感吧,怪不得沒人買你的專輯。”女子突然問。
“打動不了俗人,也打動不了我女神。”繆藍說。
“你女神是什麽樣的?”女子問。
“短發,精乾,女強人。”繆藍回答。
“你把你做的音樂給她聽了嗎?”
“聽了,毫無反應。反倒說我不務正業。我正業其實也不是音樂家。”
“你到底是做什麽的?”
“IT程序猿。”
“又怎麽不做了呢?”
“沒做過,沒興趣。”
“……”女子無語。
“你的經歷也挺不一般……不過像你這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我看也很難有成就。換我是你女神,我也不會選你。”女子說完,又加了句,“不是我打擊你。”
“人一生中想選對自己的事業,是需要很久的。夢想也一樣,愛情也一樣。”繆藍像個老僧一樣緩慢地說。
女子沒有說話。
“你真的愛他嗎?”繆藍問,“你的那個他。”
“他有自己的事業,也很成功。我們從小就認識了,算發小吧。”女子低下頭,把下巴卡在膝蓋上。“我看著他追女孩,看著他失戀,還幫他出過主意。最後沒想到我倆在一起了。”
“在一起五年了,正當我以為我終於找到了我的真命天子,他卻和我說,他之前追的女孩才是他的真愛。他要離開我,哪怕追不到她,也不會跟我再繼續下去了。”
“我現在覺得我就是個工具。用完就被拋掉了。”
“我就是他人生低谷期的一個過渡工具。”
女子一口氣說完,歎了口氣,又彷佛是長籲了一口氣。
“我沒談過戀愛。我隻暗戀過別人。”繆藍有點猶豫,“不過我覺得你不愛他。你現在這樣只是不甘心而已。”
“我愛他,這五年來我為他做了無數事,我為他奉獻了一切,包括我的青春,我的身體,我的初戀,我的精神,我的一切都給了他!”
兩個人又沉默了。
“……其實我也不確定是愛他,還是習慣了他。”女子道。
“也許從小就在一起長大,我已經把他當作我的哥哥,我的家人,像一份親情。所以他追求我的時候,我想了很久才答應。”
“在一起後,我倆過得很開心。像好朋友一樣,又像是親人。也許那不叫愛,又該叫什麽呢?”
“後來他經常一個人呆著,會出神很久。我以為他是工作上不順心,但不是。我以為他外面有人了,也不像。那段時間他拒絕和我交流。再後來,他就提出了分手。”
“可我沒想到會是那個理由。他還是忘不了她。”
“我的確不甘心,想死給他看。我有為愛而死的勇氣,他愛的她有這個勇氣嗎?”
“……”繆藍沉默。
“你從小學習很好吧。”繆藍問。
“是的。從小我就是市級三好學生優秀幹部,獎狀拿到手軟。大學上的也是重點,學校裡是學生會骨乾分子。從小都是我管人,沒有人管過我。老師都對我一直非常照顧。”
“所以你從未輸給過別人?”
“可以這麽說吧……也許太一帆風順了吧。所以讓我在愛情上不順暢。”
“你是不是以為只要你有魅力,就能征服任何一個男人?”
“……我可沒這麽自負。只是咽不下這口氣。”
“習慣就好了。天下無敵的女人,我還沒見過。我的女神追她的男神,也失敗了。”繆藍苦笑道。
“我想讓他內疚一輩子。”女子咬著後槽牙道。
“讓他內疚一輩子, 和讓自己尋找到真愛共度一生,哪個更重要?”
“讓他內疚一輩子重要。”
繆藍笑了。他仰起頭,風吹起來,半長的頭髮垂在了耳邊。
“小時候,我經常和玩得好的小夥伴賭氣。因為他和別的孩子玩多了,沒理我。我就生氣。我以為那時候我不成熟,成熟了就沒這毛病了。但現在還是這樣,一想起後來發小騙過我,我還是會很生氣。”繆藍道。
“小時候的習性會一直保持到現在,是我們還沒長大呢?還是缺乏經歷更多的風浪?”繆藍搖了搖頭,“後來我想通了。因為我從小沒朋友,就他一個朋友。他後來變了,變成了一個詐騙犯,變成了另一個人。我的友誼也沒了。與其說我很珍惜他,不如說我很珍惜這一段友誼。”
“你發小現在在哪?”
“在牢裡。他把親戚朋友的錢能騙的都騙了一個遍。他從小就愛騙人。”
“……”女子沉默。
“你呢?你是愛他?還是愛上了‘愛情的感覺’?”
“……”
黃昏將至,停在天台上的鳥兒忽然嘩啦一聲飛了起來,大概十幾隻的樣子。
莫非它們在旁邊偷聽?謬藍想。
“咱們下去吃點飯吧,我有點餓了。”繆藍說。
“走吧。”
“問你個問題”,下樓轉角的時候,女子突然問,“你真做過音樂嗎?”
“我是程序猿出身,隻認識阿拉伯數字。”
“你!!!%¥#%……”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