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覺得特別的壓抑,好像喘不過氣來。沒辦法呼吸,靈魂上壓著好幾座大山。更多時候只是沉默,不想說話。”
“從小就不愛去人多的場合,喜歡獨處。人一多就會緊張,冒汗,全身不自在。有時候緊張的大腦一片空白。現在大了,問題越來越嚴重了。”
“很多時候想哭,卻哭不出來。表面卻完全看不出來。好像一點事都沒有。就想這麽默默地走了,沒有人打擾,也沒有人知道。”
繆藍合上面前的資料,手撫在額頭上。這是一份輕生者獲救後的調查資料匯總。輕生者總有多種原因選擇輕生,有的是受到刺激而衝動性輕生,也有不少是多年來的精神壓抑所致。繆藍想起了有一本小說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面闡述了一個人缺乏理念和原則後那輕飄飄的生命是難以直視的,而面前這些輕生者卻是生命中承受了太多的重量,精神上無法負荷,於是選擇了離開這個世界。現實和理想、原則理念之間的距離,對他們而言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繆藍站起來,來到浴室放了些熱水,準備泡個熱水澡。晚上從事發現場回來,和輕生女子吃了一點東西,留了聯系方式,就各自回家了。回家後還是有點餓,他又給自己泡了包方便麵,邊吃邊看資料。熱水放好了,泡到熱氣騰騰的水裡,頓時覺得自己化成了熱量,隨著熱氣炊煙嫋嫋升起,整個世界都變得純粹而單一了。
在熱氣蒸騰中腦海裡好像突然閃過了一個概念,繆藍想起了在拉丁語系中,“同情”一詞,本是由一個意為“共同”的前綴和一個意為“苦難”的詞根組合而成(共——苦)。所以前人認為‘同情’一詞是他們意識到了人類具有共同的苦難。雖然在外表、身份、背景、個人遭遇上完全不同,但在內在的精神世界,每個生靈是緊密相連的。
繆藍可以理解很多輕生者壓抑的感受,因為他自己曾經也備受折磨。所謂深有同感,就是彼此有一樣的感受,雖然經歷並不一定相同。
心中理念和人間規則之間的衝突,恐怕是大多數輕生者最經常碰到的問題。繆藍在大學擔任心理學講師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一個心理求助者,也是他的同事,一位頗有建樹的教授。對方表示由於年紀已到中年,很多該有的都有了,但是卻仍然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
“我現在該有的都有了,事業、家庭、人際關系都不錯,也不缺錢。”他頓了一下,接著說,“但有時候內心深處還是覺得空蕩蕩的,總覺得什麽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去做。”
“你覺得是什麽重要的事情沒有做?”
“我也不清楚,就是內心經常隱隱作痛,但是怎麽想也想不出來。似乎跟我有什麽事沒有做有關,但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麽使命……”
“你說‘使命’,是不是以前曾經許下過什麽諾言,但一直沒來得及兌現?”
“也許有?……但實在想不起來了。”
“你的睡眠好嗎?記憶力怎麽樣?”
“記憶力一向很好,我給學生們講課不用看講義,專業上的詞匯都是隨摘隨取,很少有過什麽差錯……”
“你怕死嗎?”繆藍突然問。
“……要說不怕那是假的。但怕也不怕。因為平時快節奏的教育生活已經壓過了我對死亡的恐懼。何況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我覺得……應該不是這個因素……”
“那你對現在的生活還滿意嗎?”
“也不能算特別滿意吧,
但也沒有什麽可指摘的。事業、家庭生活已經步入了正軌,孩子也上了心儀的重點中學。可就是內心隱隱覺得不安,嚴重的時候晚上會輾轉難眠。我愛人已經察覺到什麽,問我怎麽是不是最近工作上出現了什麽難題,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有時候我們也不能表現的太過於完美,是不是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或者……”繆藍停了一下,“做了一些其實沒什麽大不了,但自己卻不能原諒的事?”
教授沉默了。
“沒關系,我們以後再談。”
繆藍收回了記憶,那次談話之後沒多久,那個教授就離開了所在的大學,不知去向。繆藍因為跟他及家人也並不是很熟,所以也就跟他失去了聯系。
繆藍站起身,把身體擦乾,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鏡中一個頭髮還冒著熱氣的陌生男子一臉錯亂地看著自己。他轉過身,拿過換洗的衣服穿好,來到客廳,給自己沏了杯熱茶。繆藍就是那種喝一斤茶葉晚上依舊會睡得香甜無比的體質。有時候不喝,反而睡得不夠香甜。也許,茶葉裡的咖啡因對他的身體不但不起作用,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催眠。等茶水稍涼了一些,他端起杯子,咽下一大口茶水,開始打開電腦處理郵件。最新的郵件是一個輕生者自助協會發來的,這個協會他也是成員之一,有時候他會去協會舉辦的活動,為與會者提供一定的心理輔導。
“您好,繆藍先生。我們協會最近要舉辦一個自助經驗分享活動,地點在順府路益元大廈三層101室,開始時間是禮拜六下午兩點。如果繆藍先生您有時間有興趣的話,請過來指導一下我們的活動。我們對此萬分感謝。”落款是某自助協會。
繆藍看了下今天的日期,禮拜五。明天就是周六了。如果明天沒什麽緊急情況,可以考慮去參與一下。真好,已經禮拜五了。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繆藍靠在椅背上,把頭枕在雙手上,看著茶杯裡嫋嫋升起的水霧。他又想起了之前曾經求助於他的那個教授。
那個教授不是本地人,聽說是國外留學回來的,平時治學嚴謹,打扮也是一絲不苟。外表看起來低調、不顯山露水的,學生們還挺喜歡他。 繆藍偶爾會在學校路上看見他斜挎著一個皮包匆匆而過,看見繆藍會給他微微一點頭,眼神堅定而溫和。繆藍突然有點想念他了。
也許已經在別的大學執教了吧,或者去了某企業任職也說不定。教授的專業是經貿方向,這樣的到哪裡都比較搶手吧。繆藍想到這裡,突然覺得困意襲來,禁不住打了個哈欠,於是站起身關了電腦,上床休息。
第二天繆藍一直睡到中午才醒來,之前沒日沒夜的加班讓他身體有點吃不消了,好在上午一直沒有電話,他才得以睡個好覺。他爬起來,摸到冰箱,找了點前天剩下的冷菜盒飯放到微波爐裡熱了一下就拿出來吃。還別說,這剩菜剩飯味道還不錯,是繆藍前天晚上在樓下一家安徽餐館沒吃完帶回來的,扔冰箱一直忘了吃。肚中饑餓的他三口兩口就把剩飯扒完了,意猶未盡又去冰箱找了個鹹鴨蛋吃了,鹹的齁得他猛往嘴裡灌水。不知怎麽地,耳中突然響起母親大人曾對他說的一句名言:男人沒有女人管著,日子就像一隻野狗。他一下被水噎住了。
吃完看了下表,已經下午一點半了。繆藍想起下午還要去參加那個活動,趕緊穿上衣服就趕了過去。到了大廈底下,已經1點55了。還好沒遲到。他在電梯裡順便整理了一下髮型。電梯門打開,走過長長的走廊,隱約能看見盡頭有一間大門敞開,門口站了稀稀拉拉幾個人。應該就是這裡了,繆藍走了過去。
沒想到迎面就碰見了,許久不見的教授。有3年了吧,還是4年?
繆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