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余冬花病危驚夫婿
李孝先傷情楊柳莊
那是一九三六年冬天的一個下午,天氣晴朗,風和日麗。早晨七八點鍾之前,水田或死水溝的積水面上,都凍結著一層薄薄的冰,所有的路面因封凍而有些濕滑。然而此時,太陽已照射了六七個鍾頭,原本早上因解凍而泥濘的路面,此時已變得乾枯而堅硬。
正是這樣的一個溫暖的冬天下午,風清河的河聲線上,一匹碩大而健壯的棗紅色的馬的馬背上,馱著一個穿戴講究的中年男子。從馬的骨骼與體型上可以看出,這是一匹追風電馳的千裡良駒。然而此刻的馬蹄聲,卻像時鍾的秒針發出的聲音一般緩慢而有致。那如平臥在馬背上的人,不時抬頭看看前頭的路,生怕馬走錯了路。
他每次抬頭都是一臉的倦容,顯得疲憊不堪,眼眶內布滿著紅紅的血絲。上眼皮卷曲松弛而卻顯得凝重,四四方方的國字臉上,因憂傷疲憊顯得皮膚松弛,本應白裡透紅的臉被這一路的乾燥北風刮過之後,粗糙而黝黑。
一身灰色的高檔洋布製成的中山裝,在馬背上已整得凌亂而皺巴,只有那一排如玉石般碩大的紐扣,在陽光的照耀下,依舊閃著光澤。加上一條合身的褲子與一雙黑色的皮鞋,緩緩地行在著偏僻的山村之中,顯得那樣的另類,而招來路人不少猜疑的目光。
棗紅馬終於慢悠悠地走進了楊柳莊的東頭。來到此行的目的地,來到這窮鄉僻壤中的唯一富庶人家。只見朱門青磚雕樓,在這周邊土牆茅舍之中,更顯的出彩。
這戶人家姓余,生活在這裡已經有十幾余代了,雖然過著田園生活卻也是一個仁義積德的書香門第。現今的戶主名叫余茂興,妻子去年新喪,膝下有兩個兒子,現都已長大成人。
棗紅馬剛剛踏進余家的庭院,便有一黃一黑的兩條大狗猛地衝上前來,仰著頭衝馬背上之人狂叫著。一副要攻擊的樣子。
棗紅馬在面對惡狗也是震怒不已,只見它一面四蹄亂踏,一面引頸長嘯。而兩條惡狗也只在馬腿的一米開外遊走著,也不敢貿然進攻。
面對狗的凶相,馬上之人也是見之心寒,更不敢貿然地跨下馬來。但經此一鬧,他便徹底地清醒了,正了衣冠之後,便從衣袋裡抽出一根粗壯的雪茄煙,與一個西洋進口的打火機,將雪茄叼在乾裂的唇上點燃。
他剛剛吸了一口濃煙,便見屋內走出一個儒雅白淨的青年人。那青年一見來人,便驚異地問道:“姑父,你怎麽今天有空前來?剛才在書房之中聽見狗叫與馬嘶之聲,真的想不到是你前來。”
那人聽了後生的話,便說道:“尚文也許是我不常來吧!連這兩條看門狗對我都這麽熱情,害的我都不好意思下馬來。”
尚文聽了姑父的玩笑話,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訕笑起來,衝著兩狗罵道:“大黃大黑!什麽人都不知道,就知道瞎叫!再亂叫就打死你們!”
兩狗見主人對它們發狠,便低下頭搖著尾巴,輕吟著慢悠悠地朝後院踱去。
尚文迎著姑父來到前廳,一面客套問候,又一面以茶點心相待之。從他見姑父第一眼起,便感到他今天前來心情不好,也不便打聽長輩的心事。
稍後,尚文便朝剛回來的長工喊道:“三狗!你去酒坊請老爺來廳裡,就說姑父李孝先,李老爺來了。”
說起三狗,也令人感到心酸。年幼之時家鄉鬧災荒,便隨父母舉家出來要飯。
在一次墟日中的街市上與父母走散,那時他才四五歲。他一路尋找父母,卻與他們越離越遠。自那時起他便孤零零的一個人,更是有一頓沒一頓的乞討著。 有一日他便來到楊柳莊,他見到余家門樓高大,心想興許能在這家人討點好吃的。便興衝衝地跨進了余家的院落。不想卻被衝上來的惡狗將他咬傷。
如果是一般人家,也會對一個要飯的人置之不理,早把他打發走了。可余茂興卻將他留下來養傷。
茂興之妻周氏安排他睡在客室之中,又將兒子尚文的衣服給他穿,在余家養傷的這段日子,也與他家的兩個少爺混得比較熟,在此期間也是與他們同吃,的確讓三狗過上了幾天夢想的日子。
但他身上的傷十數天就已康復了,臨走時,周氏見他一步三四回頭,正好尚文尚武兩兄弟也舍不得他離開,於是便將他留了下來。
現在的他已經十八九歲了,也不知家在何處,父母姓甚名誰。因此他也了無牽掛,把余家當成自己安身立命的家,但余家之人也沒有將他當外人。
三狗聽了尚文的吩咐,便抬腳朝後院的酒坊走去。當他路過配料房的窗戶時,見老爺一邊稱著配料一邊在本子上記著。
他知道老爺是在調配酒曲的原料,此事是極細致的活,如果稍有差錯,便會前功盡棄。不但荒了時間,同時也廢了原料。因此他也不敢貿然上去打擾。
不一會,三狗見老爺放下手中的筆,正要去稱別的材料時,他便走上前去,輕聲說道:“老爺,姑父李孝先李老爺來了,尚文小爺讓您去廳中會客。”
余茂興一聽妹夫來了,忙問道:“就姑爺一個人來?姑媽沒來嗎?”
“就他一個人來也沒有見到姑媽。”
“你先下去吧!我馬上就來。”
茂興生平只是兩兄妹,因此妹妹妹夫是他最親的親人。又因妹夫李孝先是福建有名的茶葉商人,與李家相比不知要高出多少輩。在人的潛意識中,對於高官與富商都有一種渾然不自知的敬意。於是茂興便匆匆地換起衣服來。
他此時腦中卻有不少的疑問:自妹妹余冬花結婚至今,李孝先從來沒有一個人來過余家,即便是一人前來也由幾個持槍的保鏢護送著。現今他孤身一人前來,著實令他費解。
正當他疑惑不解時,已然換上了一身半新的藍布長衫了。稍稍淨了手後,便跨步朝前廳行去。
聽見錯落有致的腳步聲傳來,孝先便知道是舅子茂興來了。此時他的一顆心更是忐忑慌亂,於是緊張地注視著門口。
少時便見茂興面帶微笑走了進來,但他見到孝先一臉悲痛的神情,心中一沉,便覺得有什麽不祥的事情發生。於是便警覺得問道:“孝先,你今日怎麽有空前來?冬花她怎麽沒跟著一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