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會議結束。
看著白羽霍然和十余位隊長離開後,好一言不發地走出大廳。到了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準備下樓時,漠顏叫住了他。他頓住,回過頭用眼神詢問她有什麽事。
“能陪我去訓練場走走嗎?”漠顏嚴肅地道,沒有一點作為邀請者應有的神情。
好歪了歪腦袋,她的邀請令他感到意外。不過看她凌厲的目光,更像是有要事相談。於是他點點頭,“嗯。”
訓練場就在會議廳所在這座二層建築的前方,此時還沒有開始練兵,偌大的場地十分空曠。場地呈方形,盡頭是連綿的護牆。兩人並肩向中心的指揮看台走去,在這麽大的范圍內散步,有些漫無目的。
好沒有主動說話,視線始終停留在遠處,不知在看什麽。
“為什麽?”
漠顏這樣問的同時,他輕輕一躍跳上看台。這個看台有五米高,站在這裡,視野裡才會出現護牆外的景色。
好明白她話中所指,沒多思考就答道:“失望。”他低頭俯看了漠顏一眼,見她規規矩矩地靠在看台的側壁上。
遠處的風景沒有吸引他的地方,但他還不願下來。他喜歡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是因為我在關鍵時刻突然離開嗎?”漠顏剛才一直在想他態度變化的原因。若是自己做錯了事,她能想到的錯事就是在戰場上擅自離職。然而她似乎並沒有對此感到內疚。
“真聰明。”好略帶諷刺地道,眼神變得犀利。
“但我也是為了救人啊。”她辯護道。成功救回奈蓮讓她覺得當時的行動是正確的,雖然還是依靠了好,不過也正因這件事,讓她和好避免了一場劫難。
“為了救人,救那一個人。”
漠顏嗅到了好正在釋放的怒氣。
“你可以放棄五萬士兵的性命,自作主張就為了那一個人!”他說著,悄無聲息地跳下來,逼近漠顏的臉,眼眸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如果你當時沒走,或許能早一點發現那個術,或許能找到破解方法,或許就能讓那麽多人活下來!你真的讓我很失望,你不是一個合格的軍師。”
漠顏愣住了,接著回過神提高音量道:“可是奈蓮對我來說很重要!”
好眉間的力道倏地松開,放聲大笑。他的笑讓漠顏心驚發寒。
“如果你懷著這樣的價值觀,就不要坐在軍師這個位置上!”好漸漸斂起笑容,“作為軍師,你應該清楚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漠顏面色沉下去,半響才道:“那麽,作為陰陽師的你,為何要來救我?”
好一震,接不上話來。一種微妙的氣氛抓緊了他的心。
“那不一樣。”他敷衍道,面露一絲窘迫。
“有什麽不一樣,陰陽師大人也丟下了五萬士兵的性命。”再說,我若沒有發現敵人用的術,你我現在都已經在另外的世界了。她這樣想,卻沒說出來。
就在好絞盡腦汁地想合理的解說詞時,一個侍衛邊揮手邊向他們跑來。
“麻倉大人,漠顏大人。”
“怎麽了?”漠顏一把推開好,正色道。
侍衛神色慌張地道:“敵軍派人前來談判,請漠顏大人出面。”
2
真有意思。
漠顏看著與她相對而坐的男人,打趣地想。男人深藍色的斜劉海蓋住了左眼,從他右眼眼角的細紋推測,他的年齡應該是三十出頭。他穿著軍裝,肩上繡有象征雪梅國的梅花圖案,
但他的服飾又和普通的雪梅士兵不同,很明顯他是屬於高層。 敵軍剛贏了一場戰役,竟然就派人來談判,這讓漠顏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的目的何在。
漠顏正準備開口,男人就搶先一步說話了。
“在下是雪梅國軍師刹雲,親自前來以表誠意。”他說著,微低了低頭。
漠顏在心裡冷哼了一聲,不過基於對方的禮貌,她也盡量平和地道:“介紹就不必了,直接進入主題吧。你們到底想談判什麽?”她對男人的身份並不懷疑,因為在戰場上她見他位於敵軍的指揮席上。
刹雲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他的舉動讓漠顏大為驚訝,還真是個不怕死的家夥。一般來說,沒有人會願意喝敵人提供的茶吧。
他放下茶杯後,從容地道:“你們的將軍在我們手裡。”
聽了這句話,漠顏瞪大了眼睛。
刹雲不解地看著她,得知這個消息,她居然露出發自內心的驚喜之情。
“然後呢,你們想怎麽樣?”漠顏按捺住心裡翻湧的情緒道。禦冥王還活著,就算是在敵營裡,也夠讓人振奮了。
“讓你們請帝王親自參戰。”
“什麽?!”
“只要在下次開戰時他作為主將出現,我們立刻放了你們的將軍。”
漠顏咬了咬牙,他們的目的再清楚不過了。
“你覺得帝王會同意嗎?”
“這就是你們的事了,”刹雲的眼底浮出幽遠的意味,“就給你們五天時間,五天后開戰。”
3
禦冥王撩開門簾,不顧看守兵的凶狠目光,向外掃視了一番。由於他的腳未踏出帳篷,看守兵也就沒說什麽。他輕歎了歎氣,放下門簾退回了帳中。雖然關押他的地方沒有銅牆鐵壁,但他不能冒然闖出去。
他走到矮桌前,以一個令自己舒適的姿勢坐下。他的活動范圍在這個長寬都為五米的軍帳內,不久前還有人送來了水和粗糧——這已經是最仁慈的待遇了。若是能提供用來消遣的書籍或棋就好了。他表情淡然地想,心裡無聊得有點發慌了。
戰敗成為俘虜,這樣的遭遇還是第一次。但他並不對於戰敗而耿耿於懷,也沒有讓這件事一直停留在腦海中。這不是他的失誤,盡力而為的他不覺得絲毫受挫和低落。
門簾突然開了。一個士兵端著飯菜走進來,他低著頭,面部陰沉。
“不是才送過食物嘛?”
禦冥王感到有些不對勁。
“是啊,我不過是找個借口進來罷了。”
士兵抬起頭,那是一張看上去安分守己的臉,然而眼神卻與之不相符地露出精銳的光。
“你是什麽人?”禦冥王盯著他,右手習慣性地向腰間移去,但他摸了個空,才意識到武器早就被繳了。
“這不重要,”士兵眯眼笑著走近矮桌,“因為你即將殺了我。”
禦冥王不知所以地看他彎腰將飯菜放下,覺得他的話裡右深意,卻無法猜透。
士兵彎腰停頓了幾秒,再直起身時,手裡多了一把銀色短劍。
4
營帳內壁覆蓋著兩層厚厚的遮光黑布,若沒有七個發出鬼魅藍光的透明圓柱體,整個房間裡會是漆黑一片。
風逸站在那些圓柱體前面,瞳孔因它們放出的光線而顯得像神秘的藍寶石。
透明圓柱體比風逸高出一截,裡面有滿滿的粘性液體。浸泡在液體裡的,是七個全身赤裸的人,其中四男三女。他們猶如被抽出填充物的布偶,只剩了一副皮囊,皺巴巴的皮膚緊貼著骨骼。凸出的眼球,似乎隨時要掉出來。
感覺到有光線忽明又暗,風逸轉頭看了看出現在他身後的刹雲。
“風逸大人,完成談判了。”
刹雲微微鞠躬道。
“怎麽樣?對方沒有企圖抓你吧。”風逸的語氣聽起來對結果並不關心。
“沒有。”他也曾考慮過對方可能捉拿他。“屬下提出了您所說的要求,但對方沒有給出明確的回應。”
風逸輕蔑地笑了笑,“那無所謂。”
“您認為對方在五天之內不會主動開展嗎?”
“慘敗之後總得用些時間做再戰的準備吧,五天就是給他們的期限。如果五天后木蓮帝王真的現身,我定要拿下他。不過就算他不出現,我也遲早會要他的命,只是早晚問題。”風逸自信地道。
刹雲沉吟了一會兒,看向那些形容枯槁的人體。“這次代價會不會有一點大呢?”
他所說的是空間隔離術的施行。空間隔離術是禁術之一,只能由風之族人施展。但重點是,此術需要大量的巫力支撐,在巫力被消耗的同時,血肉也作為代價付出。所以,施術人的後果就和圓柱體裡的人一樣。
“沒什麽,他們不是我的族人。”
風逸的眼裡放出尊貴的冷光。仿佛除自己族人以外,都只不過是低級的物種。
那七個人是風逸在雪梅國精挑細選的優秀通靈人,他在他們體內注入了風之族人的血,讓他們頂替風之族人開啟禁忌術。本還擔心會不會出什麽差錯,不過效果令他很滿意。
“風逸大人,風逸大人!”
這時,有人在帳外急呼。
“怎麽了?”
“殺人了,那個俘虜將軍殺人了!”
得到這個消息,風逸和刹雲快步踱出。
專門空出來留給禦冥王的軍帳外有幾個士兵持刀處於警惕狀態,看到風逸和刹雲趕來,他們松了口氣。
“大人——”
一個士兵想要說明情況,風逸卻無視他直接進了帳裡。
禦冥王坐在矮桌後,埋著頭,沒做出任何反應。桌前的士兵仰面倒在血泊裡,胸躺上插著一把普通的長刀,他腰間的刀鞘空著。
“他只是來送食物,你為何殺他。”
風逸瞥了一眼桌上未動過的飯菜。
“哎呀,只是無聊稍微玩玩而已,沒有要逃的意思。”
禦冥王沒有正視風逸。
風逸皺了下眉,轉身出去。
“加派人看守他。”
“是。”
“還有,把他綁起來。”
聽著風逸的命令,禦冥王慢慢抬起頭來。他撫了撫藏在袖中的短劍,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詭笑。
5
敲門聲響起時,奈蓮正靠在窗戶旁,凝視著牆壁上一盞燭燈沉思。燭火有一種令人心靜斂神的力量,所以當他思緒被打斷的時候,腦海裡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稍等。”
他說著,走向房門。
打開門,出現了意料中的臉。漠顏看他的眼裡帶著擔憂。她舉起一瓶藥膏晃了晃,表明來意。
“聽醫療部的人說你沒有去換藥。”
“啊,”他想起什麽似的,“我忘了。”
“真是的,我幫你換吧。”
“不用了。”奈蓮立刻回絕。果斷且暗含冰冷的口吻讓漠顏愣了愣。“我自己會換的,”他從漠顏手裡拿過藥瓶,“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像是為了補救剛才的失禮,他語氣柔軟下來。
“嗯。”
漠顏點點頭,唇邊保持著一如常日的弧度。
他們沿著一條貫穿整個軍營的主乾道直走,時而經過的夜巡兵顯得有些無精打采。或許是心理因素,漠顏覺得那些從簡陋的軍房裡射出的燈光十分暗淡。奈蓮直視著前方,但漠顏能感覺到他眼角的余光在觀察她。他似乎有話要說,卻遲遲沒有開口。
“麻倉好回帝都了?”
奈蓮忽然問。
“是啊。”
好在今天談判結束後的下午就走了。對於敵方提出的要求,漠顏認為就算帝王不願意拿自己冒險,也有必要讓他知道目前的情勢。這件事好去做,漠顏感到很放心。如果帝王答應那個要求,好也是護送他前來的最佳人選。
“現在的局勢很不妙呢。”
“嗯,”漠顏苦笑,“怪我犯錯太多。”
“哪裡,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是嗎。”
顯然是安慰的話吧,漠顏想。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神情變得有些不安。她看著奈蓮,就像站在一個她不曾使用的角度審視他。
“奈蓮,你回來之後就有點怪怪的。”
“啊,那是因為,”他沒有一絲詫異或慌亂,“我在猶豫一件事。”
他們拐入了岔道,漠顏的房間就在這條徑上。
“是什麽事?”
奈蓮沒有馬上回答。到了漠顏的房門前, 他才道:“我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
漠顏一下子繃緊了心。他深邃的眸子裡,仿佛潛藏著危險的訊號。奈蓮今天的態度是他從未展露過的。他是不是在敵營裡受了什麽非人待遇因而有些異常,還是,他根本不是奈蓮?漠顏的腦子裡浮出這個不敢確定的想法。
“我喜歡你。”
他握住漠顏的肩,然後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他所說的話,緊緊抱住了她。
“你……”她用了好一會兒從驚愕中明白過來。
“奈蓮,你果然……”
6
看到這一幕,霧夜鎖慌忙背過身去,心像發現了驚天秘密一般砰砰跳個不停。但接下來,讓她無法平息的是懊惱。很久以來,三個人之間都相互視為最珍貴的夥伴,她以為這樣的關系會持續到永遠。可是身後緊緊擁抱的兩個人,會讓這樣的關系走向一條無法返回的路。
她定了定神,深深吸氣,若無其事地轉身。
下一刻,她便不能若無其事了。
視線裡是延伸出去的小徑以及兩側的房屋,沒有半個人影。難道自己看花眼了?她茫然地想,卻清楚地知道這不可能。
不詳的預感襲上心頭,她跑到漠顏房門前,站在幾秒鍾前兩人站過的地方。她準備敲門,想了想又放下了手。她倒退兩步,一個漂亮的回旋踢將門打開,門吃痛似的發出咯吱聲。
掃了一眼房內,霧夜鎖當即掉頭離開。
奈蓮的房裡同樣空空的。
她走出奈蓮的房間時,心慌得幾乎想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