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風逸斜眼，蔑視奈蓮那副擔憂的神色，打心底覺得好笑。“可別亂動，否則會吃苦頭的。”他提醒道。

　　“你還想怎樣才肯放過他?”

　　漠顏用談判的口吻道。她想盡量拖延一點時間，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一次可能乾掉風逸的機會。她小心翼翼地解著纏在手腕上的紅繩，反手再加上動作不能明顯，使得解這個不算複雜的結有些艱難。

　　“怎樣都不肯。”他毫不猶豫地道。

　　“是嗎，”感覺到那條細繩松開了，繃緊的心卻跳得更厲害，“那就無話可說了。”一塊觸感冰涼的黑石從袖裡悄悄落入了掌中。她快速撫摸了它的正反兩面，眼底閃過一絲猶豫。

　　賭一把了。

　　她暗中將黑石轉了一個方向，對著風逸。

　　“石之刃。”

　　這句咒語傳入風逸耳中的同時，一支從黑石鏤空的中心瞬間延伸出來的利器已到達了他的眉宇間。

　　然而利器穿過他，就像穿過透明的空氣，帶出衝破氣流的聲響。

　　漠顏驚愕，才發現站在那裡的風逸並不是本尊，而不過是他的一個虛體。她笑了笑，嘲諷自己。她以生命為賭注的攻擊，竟然用在了這個幻影上。

　　黑石的正反酷似，若不憑肉眼分辨很容易弄錯。如果正反弄錯，被穿透的便是她的手掌。這塊黑石一直戴在她的手腕上，是父親送給她的護身符。

　　“你果然不安分呢。”

　　風逸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他掌中的藍焰向她噴射出去，如綢帶般纏住了她的身體。藍焰是冰冷的火，漠顏感覺到體溫在下降，卻又有著被焚燒一樣的痛苦。她認真地望著奈蓮的眼睛，緊咬下唇。

　　“混蛋！”

　　奈蓮試圖掙脫枷鎖，但是身後的鋼架生出幾十根纖細的刺，扎入他的背脊。

　　紫黑色屏障上突然出現了金色的裂紋。風逸抬頭望去，下一秒迎面而來的是耀眼的強光。

　　結界破除，湛藍的天空重現。風逸的身影在陽光下漸漸褪去，眸子裡帶著意味深遠的笑意。

　　漠顏回頭時，好正出現在視野正中央。藍焰仍攀附著她的身體，但這是第一次，她覺得在灼熱的夏天裡是如此溫暖。好走進包圍她的藍焰中，焰火立刻熄滅了。

　　“沒事吧。”

　　好確認漠顏沒有受傷後，放心了許多。

　　“謝謝。”

　　漠顏點點頭，然後向奈蓮跑去。

　　奈蓮手腳上的鎖鏈自動解開了，他從鋼架上脫落下來，漠顏及時扶住了他。在他的後背上，幾十個針孔烙入她的心裡。

　　“還好吧?”

　　漠顏看著那些傷口，眉頭緊鎖。

　　奈蓮穩住重心，微微頷首，用恢復了一些神采的目光看她。“還好。”

　　漠顏放下扶著他的手，眉間松緩了下來。他一定吃了苦頭，或許是被拷打過。視線離開奈蓮的傷口時，她這樣想。但是她沒問，若有必要他自會對她說起。她轉過身，好正背對著他們。

　　好似乎在觀察什麽，忽然短促地道:“快看。”

　　漠顏向敵營望去，奈蓮也隨之抬眼。

　　遠處，無數士兵正朝這裡快速接近。他們穿著黑色鎧甲，身影連為一片，就像一道粗線條，將身後的戰場隔斷。

　　“敵軍在收兵。”

　　好判斷道。他目不轉睛，語氣出奇的平淡。

　　“收兵?”漠顏察覺到好的變化，雖有些在意，但很快把精力全部集中在當前的狀況上，“會這麽快?”

　　這一戰怎樣了，還是發生了什麽，她迫切想知道結果。

　　“不清楚，總之快離開這裡吧。”

　　逃離敵營比預料的容易得多。他們按照計劃路線越過了敵營後的山丘，然後沿著山腳往回繞。這一帶每隔一段距離有幾個哨兵，都被他們沿途解決了。太過輕松反而讓人不安，路上他們沒有說話，時刻保持著警惕。

　　這場戰爭開始以來，令漠顏困惑的事情接踵不斷。比如現在，她本以為風逸會再次現身，就算本尊不親自前來，也至少會設法捉住他們三人。若就這麽輕易地讓我們逃走，那他用奈蓮來做誘餌是為了什麽?漠顏想著，悄悄看了看好。難道，是因為好……因為好來了?以好現在的能力，應該足以對他造成威脅。所以，他才采用保守的方式嗎……

　　快到盡頭了。她的思緒還陷在謎團裡，山丘下的轉角已經映入了眸中。

　　好加快步伐，把漠顏和奈蓮甩在了後面。確信漠顏只能看見他的背影，於是原本淡無表情的面孔流露出深深的憤怒和失望。

　　到了盡頭，衝進視野的便是那那片沙場。

　　好猛的一震，頓時立住了。

　　“怎麽了?”漠顏走到他身邊，感覺到他渾身散發著寒氣。但當她把目光投向前方，她不由得倒退一步，睜大眼睛。“這……這是……”

　　奈蓮默默地站在一旁，眼底沒有絲毫變化。

　　天空下的沙地，寧靜，壯闊。

　　沒有硝煙，沒有戰火。沒有鮮血，沒有殺戳——沒有任何讓人聯想到戰亂的痕跡。黃沙在陽光下逐漸升溫，仿佛達到了燃點，釋放出淡淡的光芒。整個空間靜止，如定格在牆上的風景畫。

　　那種無法比擬的祥和感，卻如野獸般闖進漠顏的心中，嘶吼聲顛倒乾坤。

　　她驀然明白過來。

　　“空間隔離術。”

　　好道出了她心中所想。

　　空間隔離術是一種特殊的結界，在解除結界之時，一切進入結界裡的事物都將化為虛無。然後，這個被隔離出來的空間變為原有的模樣。

　　“為什麽我沒有早一點想到……”

　　漠顏雙腿發軟，跪立下去。她一拳打在地上，松開拳頭再次握緊時，手指嵌入沙土中，裡面的溫暖像毒瘤從指尖開始蔓延。

　　難怪一直能感覺到風逸的氣息，因為她在空間隔離術的施術范圍內。但是她卻沒那麽在意，全心放在作戰的陣型指揮上。她突然想到了什麽，抬頭向遠處望去——漢梨軍堡巍然屹立的影子讓她稍感慰藉。

　　一定有人幸存下來了。敵軍退兵就象征著戰爭還會繼續。

　　漢梨原剩下兵力一萬，禦冥王帶來十萬。而這次出戰只派了五萬。所以，就算那五萬全軍覆沒，也還有取勝的希望。敵軍不過區區一萬，怎能敗給他們?！漠顏利落地站起身，目光炯炯。

　　“我們快回去吧，他們一定等待我們。”

　　好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開她的身旁。

　　2

　　霧夜鎖站在瞭望塔上，身子僵直，面色慘淡，沒有焦點的眼睛凝視著窗外。那片刺眼的黃沙仿佛在向遠處擴延，卷席了大地，繼而向上吞噬天空。

　　她真的很累。特別是昨天第一場戰役之後。可就算再累，她也從不會睡過頭。不久前清醒的時候，腦袋有微微暈眩，接著猛然間發現快過辰時。她慌忙地衝出房門，心裡念叨著糟了，交戰的殺喊聲隱隱在耳旁。當她穿過那條通往外界的隧道，然後飛奔到軍堡腳下時，一陣強烈的巫力流讓她無法繼續前行。

　　她大概永遠也忘不了那時的景象。天空分明是透徹的藍。但眼前的戰場就像在另一個世界，他們的頭頂上被暗紫色的漩渦籠罩著，如死亡之門投下的森森陰影。他們在發狂地叫著，聲音如同面部一樣扭曲。那個世界裡似乎有一種力量將他們的身體卷縮，輕松得像把一張紙揉成一團。最後他們的叫喊停止了，肉體裂成一塊一塊，如零件散落的機器，被上面的漩渦一點一點地吸走。

　　等她回過神來，沙場已恢復了寧寂。剛才所見似乎只是幻象，還是這樣的寧寂只是幻想?她有些分不清。但那些幾乎震碎人心的慘叫，卻真實地在腦海回響。

　　他們全部都消失了。

　　除了白羽霍然和他手下幾個殘兵，無一返回。

　　令她意外的，視線范圍內的土黃中，竟出現了三個動點。

　　霧夜鎖扶住欄杆，把身體伸出窗外，定眼望去。細看了一會兒，她一個回旋轉身，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出瞭望塔樓閣。

　　3

　　漠顏站在軍堡大門前，向上面一個窗口的士兵揮了揮手。那個士兵驚了一下，立刻回頭對其他人說了些什麽，然後大門就被緩緩打開了。

　　剛跨入大門，漠顏就被突然撲過來的霧夜鎖緊緊抱住了，她險些沒站穩後仰下去。眼前是霧夜鎖如火的長發，她明顯感覺到她在顫抖。漠顏輕拍了拍鎖的背，柔聲道:“我回來了。”

　　“你這該死的。”鎖像是在盡力壓製哭腔，把頭埋在漠顏的肩膀上。

　　“嗯，我該死。”

　　鎖抬起頭，瞳孔有些濕潤。她看著站在漠顏身後的奈蓮，他也正看著自己，眼神還是那麽隱忍不輕易流露情感。於是她放開漠顏，走到奈蓮跟前，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擁抱。“我還以為你早死了呢。”

　　“真抱歉我沒死呢。”奈蓮帶著一絲不快地道。

　　“切。”

　　霧夜鎖把頭別過去。心中有點怪怪的感覺。

　　“其他人呢?”好語氣生硬地道。“有幸存者回來嗎?”他的眼底有一襲冰涼，似乎認為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

　　霧夜鎖面色一沉，道:“只有白羽大人回來了。”

　　聽了這句話，好和漠顏都沒有過大的反應。就算是無人生還的結果，他們也在心裡做好了接受的準備。

　　“白羽大人在會議廳，你們快去吧。”說完，她轉向奈蓮，“你跟我去醫療部。”

　　看著漠顏從身邊走過，鎖又叫住了她。

　　“小姐……我會睡過頭，是因為你吧。”

　　漠顏淺笑，然後轉身追上好的步伐。

　　4

　　他到底怎麽了。

　　漠顏看著好的背影，有些不安地想。她與他間隔幾步路，並不是因為他走得太快跟不上，而是他突然表現出來的陰沉在他周圍製造出一個無法接近的距離。漠顏很想說點什麽，想用輕松的語調問他怎麽了，可她卻不能輕松地開口。

　　或許打破沉默會讓氣氛更僵硬。於是她索性放棄了說話的念頭，把目光從他的背上移開。

　　上了通向會議廳的走廊，木質地板不斷發出咯吱的響音。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腳步聲完整地重疊，這讓漠顏略微驚訝地發現他們的步子出奇的一致。

　　會議廳的門關著，談話聲穿門入耳。

　　似乎是聽見了門外的腳步，會議廳裡快速地安靜了。

　　好站在門前，偏頭盯著漠顏，“你在磨蹭什麽。”他的眉蹙了蹙，對於剛才漠顏一直走在他身後表示有點不滿。不知漠顏故意在後面想些什麽，他不喜歡與別人處於這樣的前後位置，這是個令雙方都產生猜疑的位置關系。

　　“沒，”漠顏感到幾分意外，“是你走太快了。”

　　她說完，走上前推開會議廳大門。

　　隨著門的開啟，光線投入廳內，圍著廳中長桌而坐的十余人頓時眼前明亮了起來。

　　坐於正上方的白羽霍然面朝著門，恰與漠顏四目相接。就算他不在這個特殊的位置，漠顏和好也會首先把目光集中到他的身上——他上身赤裸著，軍用繃帶從胸膛纏繞直至腰部，雪白的布帶上有四處透著暗紅色。乍看之下，他就像穿著一件醒目的血蓮無袖衣。

　　在座的其他人是剩余軍隊裡的各分隊隊長，穿著統一的軍裝，全是生面孔。

　　他們都愣住了，似乎沒有想到還有人會回來。在交替地看了漠顏和好一會兒後，他們隨著白羽霍然紛紛起立。

　　“麻倉大人，漠顏大人。”

　　漠顏和好踏入廳中，好順手將門帶上了。由於光線又弱下去，所有人的臉上都罩上了一層陰影。 www.uukanshu.net

　　白羽霍然身邊兩位隊長自覺離席，恭敬地道:“大人請坐。”

　　片刻後，全體再次落座。

　　白羽霍然細細打量了好和漠顏，放下心道:“太好了，你們都沒事。”他眸子裡大片的沉痛和蒼茫中浮出幾絲欣喜，猶如黑暗中的螢火。但這微小的光芒只能照亮心中一角，並且快速被其它巨浪拍滅。

　　“你不用擔心我們。倒是你，傷勢怎麽樣?”漠顏關切地問。

　　“禦冥王……也沒回來吧……”他緩緩地道。

　　“也?”漠顏的心撲通了一下。

　　“藍赫死了。”他自顧自地道，目光消沉地看著桌上的地圖。“我們的偷襲失敗了，反而被敵軍的伏兵偷襲。我好不容易殺出一條路，趕去救援藍赫他們，但是我去晚了。”

　　他手肘擱在座椅的扶手上，手撐住額頭。“他死了。亂箭穿心。”

　　“我返回來時，看到了……看到了……”白羽的聲音變得有些嘶啞，他把眼睛埋於掌下。那時的情形，已經超出他能用言語描述的范圍。“總之，他們全部瓦解。”他選擇了“瓦解”這個詞語。

　　那麽禦冥王也……

　　漠顏低下頭想。盡管還未親眼見識過空間隔離術，但曾在書中所讀的文字裡，她能感受到那種瀕臨絕潰的恐懼。

　　“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好面不改色地道。在看到那片黃土的時候，他就知道了該如何承受結果。

　　“大家先回去好好休息，”漠顏低聲宣布，“具體安排我會另行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