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回到了木蓮國那片無人之境,她隱居的地方。每日可聞鳥啼,可觀日出日落。粗茶淡飯,獨身一人卻不感寂寞。她以為自己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她需要的只是融入自然,享受簡單的山水之樂。不去想生活的意義所在,就這樣隨心隨意地過完一生。
可一些事悄然潛入她的生活。往往在最普通的一天,在最平凡的時刻,它突如其來。命運的齒輪稍有偏移,指向的就是截然不同的未來。即使她遠離了人群,遠離了是非,遠離了改變她的諸多因素,即使她的世界只有她一人,她也無法指揮自己一步不差地按原定的路線行走。
他出現在她的生命裡,他昏迷在她那間小屋門前的路上。於是她愣住,平靜的空氣裡發生著巨大的變化。所有構成她生活的元素被瓦解,然後重組。平靜之下是捉摸不透的改變。
她把他浮起來,夢中的感覺並不吃力。不過,當下一秒他的頭轉過來時,仿佛有沉沉死氣壓上心頭。他的臉,就像一塊磨平了的白玉。
希琪猛然驚醒,胸口劇烈地起伏。天花上精美的壁畫,讓她意識到自己在寢宮而非那間木屋裡。她有些恍惚,身份從夢中的無名隱者瞬間轉換成羅蘭國王后。
想想已經過了半年,她習慣了這裡的王宮,也學會了如何作為王后。這個過程很艱辛,因為自己卑微的身世,那些大臣們不給好臉色看。但是夜羽處處護著她,不知用了什麽方法讓大家認可了她——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她出了一會兒神,翻個身才發現旁邊空空的。她看了看衣架,隻掛著自己的衣服。
“夜羽?”
希琪起身下床,看見房簾外有光線射入。以前出現過這種情況,她半夜醒來而夜羽不在身旁。夜羽睡不著時,就會到外面的正廳看書或處理朝中事務。
她走到房簾旁就聽見了談話聲。從聲音辨別出與夜羽交談的人是架柳。這個時候架柳來找他,一定有重要的事吧。她想,便不準備出去打攪了。
“看來木蓮國的處境很危險啊。”
夜羽若有所思地道。他和架柳坐在茶桌兩側。
“是啊,”架柳用手襯著腦袋,表情複雜,“最沒想到的……木蓮國的陰陽師是……麻倉好。”
當初好來到這裡,正是羅蘭閉關鎖國的時候。若他暴露自己的國籍,會被處以非法入境的罪名。因此好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得知這個消息,夜羽不知該用怎樣的心情面對。沒有好,就沒有今天的自己和今天的羅蘭國。那個可以堪稱第一功勳的麻倉好,竟然是鄰國陰陽師。既然這樣,他為何會幫助自己呢?夜羽不解,難道他真是單純的因為友情?
“若木蓮國被雪梅國拿下,我們羅蘭遲早會不保的。”夜羽分析道,“當今沒有一國可與雪梅國匹敵,他們統一天下的野心顯而易見。所以——”
“所以我們要阻止雪梅國。”
希琪無力地靠在牆上,夜羽和架柳之後的談話沒有一個字進入她的耳中。她反覆尋味著兩句話。麻倉好是木蓮國的陰陽師。木蓮國的處境很危險。
好的身影浮現眼前,卻怎麽也看不清他的面容。這麽快就忘記了他的臉麽。她感到心裡被抹上了大片的空白,手指冰涼。那是什麽感情一直埋藏在心底,她不明白。細細去感受,發現早已不是曾經的愛慕。但是裡面有想念,仍然讓她動心。
“你沒睡?”
在她冥思苦想的時候,夜羽走進了房內,見她蹲坐在牆邊。
希琪一陣慌張,就像自己做錯了事被發現一樣。她站起來,腳步有些不穩。她走上前去,為夜羽解下外袍,然後向角落的衣架走去。
“你聽到我們的談話了吧。”
夜羽看著希琪的背影。
希琪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夜羽的外袍掛上衣架,整理著被她握皺的地方。“嗯。聽見了。”她盡量用平淡的語氣道。
接下來沉默的是夜羽。
希琪弄好他的衣服後,轉過身,正對上他微涼的眸子。這是第一次和他對視時感覺到心驚。
“你也不是羅蘭國人吧。”
“不是。”
她曾難以啟齒的話,現在卻能脫口而出。
“是木蓮國人?”
“是。”
她有正當的理由隱瞞。羅蘭帝王娶了一位平民女子已經讓大臣們有非議了,這個時候再告訴他自己不是本國人,豈不是讓自己更加難堪。
“你和好是一起來到羅蘭的?”
“是。”
“為什麽?”
“因為他來了。”這是她能想到的理由。
“呵。”
夜羽發出一聲冷笑。在感情方面,他並不遲鈍。其實他早就看出希琪對好的心意,但要強的他不願意放棄,對她窮追不舍。
好離開的時候沒有向希琪告別。他走的那天,希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日未出。夜羽以為,既然她答應了和自己在一起,那麽多少她是喜歡自己的。所以,好走了,對他來說也是件好事。
這半年來,他對她無微不至。她看他的目光也越來越專注。他以為,她的心裡只有自己了吧,可是看到她現在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才覺得之前的都是錯覺。
“你喜歡他吧。”
“是。曾經。”
希琪發現自己居然能如此坦然地說出來。
“那現在呢?”
這是他一直想問卻不敢問的。
他望著她的眼睛,像要把她看穿一般,不想放過她任何一絲情緒。在他心裡,他給了自己一半希望,一半失望。
他準備著接受答案。無論是什麽。
然而她閉口不言。
沉默代表什麽?
怒氣竄入了夜羽的眼中,他走過去,拽起希琪的手腕,逼近她的臉。
“我們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吧。你好好想想。”
他說完,放開她的手,怒衝衝地走了出去。
希琪失神地看著他離開,疼痛佔滿心窩。
2
奈蓮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個鐵架上。他的手腳都上有鎖鏈,僅有脖子能自由活動。他淡淡地掃視了一下周圍,這個房間有十余米寬,簡單的板房結構,封閉,有一扇門和一道天窗。這應該是敵軍搭建的臨時監牢吧,他想。
他好像完全忘記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仰著頭,視線穿過天窗。深藍的天空後,已開始綻放微弱的光線。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他的瞳孔驟地縮緊,但隨即又恢復原有的平靜。
眼前出現了昨天戰場上自己看到的最後一幕。漠顏獨自衝出來的身影,勢單力薄。從她的動向,他看出她不可能來救他。在那種危險的情況下,他也不願意讓漠顏冒險而來。可是,心底竟然有那麽一絲期許。真傻。
有人接近了。奈蓮有所察覺,眼裡立刻充滿警惕。
門被人無聲地打開,風逸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帶著面具的人。那個面具人穿著一件長長的無袖白色風衣,衣角拖到了地上,整個身體都隱藏在風衣裡面。
“希望你是個有用的人質。”
風逸盯著奈蓮,取下掛在腰間的一把短匕首向面具人拋去。
面具人從衣服裡伸出雙手接住了它,他的手雪白,但仔細一看,才知道他帶著手套。他向奈蓮走來,面具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面具人將匕首舉到奈蓮眼前晃了晃,除了匕首奇特的花型,奈蓮還注意到他的手臂上刻有很多繁雜的花紋。
鋒利的刀尖從奈蓮的臉頰輕輕劃過,只有一些細小的感覺。奈蓮深深注視面具人的臉,不知他這樣做的目的何在。面具人拭去他臉上的血滴,然後用另一支手將面具稍稍松開,以便於他把帶有奈蓮血液的手指放入面具裡面去。
“味道真不錯。”
面具後傳出的聲音竟如此耳熟。
奈蓮怔了怔,溫柔的晨光透過天窗落在那張臉上,令他一秒也無法挪開目光。
面具慢慢地滑下,那個人的面容緩緩展現。他每露出一寸肌膚,奈蓮的心就被壓的更緊。
“你……”
“不是‘你’,應該說‘我’。”
面具落地的聲音讓奈蓮如從幻夢中脫離。
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
與奈蓮對視的人,擁有和他一模一樣的面孔。
3
“風逸大人,他們來了。”
躺在長椅上休息的風逸若無其事地睜開眼睛,他雙手枕著腦袋,雙腳擱在長椅前的矮桌上。他側目看了看刹雲,又安然地把眼睛閉上了。
“如您所說,他們是兵分三路。兩路分別從左右的山丘越過進行突擊,主力與我們正面相對。”
刹雲繼續道。但顯然風逸沒有多大興趣,就像在聽無聊的睡前故事一樣。
“好了,接下來該怎麽做你知道吧,我想睡一會兒。”
“是。”
刹雲彎腰行了一禮,然後退出帳中。
風逸保持這個懶散的姿勢一動不動。閉上眼睛所能看到的黑暗裡,正在上演外面的連天戰火。
4
被看破了。
漠顏不安地想。心中就像有一塊鉛,讓她沉入低谷。
天亮之前派遣的兩路軍隊,本應繞道將敵軍陣營分別從左右包圍。但敵軍早有準備,在漢梨軍的必經之路上設置了多重陷阱。左右分隊各由藍赫和白羽霍然帶領,目前沒有傳回他們任何消息。
而她眼前的,便是與敵軍正面交鋒的隊伍。禦冥王已衝進戰場中,戰馬上的他,身影明晰可見,如鶴立雞群。漠顏負責指揮陣型的變換,因此留在指揮台上。在這個最安全卻最重要的位置上,除了巨大的壓力,她感到的還有一種愧疚。
“陣型五!”
令一下,指揮台上一名士兵立刻擊響了大鼓。鼓聲帶動的節奏向軍隊傳達了信息,戰士們紛紛改變動向。漠顏在人群中找到了好,這個陣型的開始,同時也是召回他的暗示。她俯看著這場用血與肉、生與死演繹的舞台劇,看著好脫離戰場向她奔馳過來,內心更為發緊,下意識握緊了拳。
此時,從敵軍中傳來一陣號角聲。這聲音低沉,卻帶著穿破一切的尖銳。
好走上指揮台時,看見漠顏臉色鐵青。她眼中刹那的動蕩,平息於變得暗淡的眸子裡。他喘著氣,順著漠顏的目光向台下望去。
陣型五。
漠顏直接跳過了陣型三和四而使用終極陣型——她本以為的殺手鐧。這個形如發散的光線的陣型,看似漏洞百出卻在仔細推敲下無懈可擊。漠顏至今未想出破解這個陣型的方法,所以被她暫時定為完美。可是現在,敵軍毫不費力地變換成的陣型,恰恰是在她盲點中的正解。
之前的兩個陣型,敵軍也輕易地破解了。漠顏的瞳孔有些渙散,神經被那號角聲挑動著。雖然出戰的漢梨軍在人數上有著絕對的優勢,但她就像目睹了全軍覆沒的整個過程,把自己牢牢鎖在名為失敗的區域中。
“漠顏,我們仍然有很大勝算的。”
好見她很受挫的樣子,安慰道。就算藍赫和白羽霍然的突襲沒有成功,不過在眼下這個主戰場上,我方兵力約等於敵軍的五倍,敵軍以少勝多的機會不大。
“為什麽對方就像早就知道我們的動向那般?”
漠顏轉過身,語氣有些過重。她不是接受不了失敗,只是自己視為完美的東西在瞬間破裂時,多少都會表現出一些失常。
“這、難道我營裡有奸細?”
好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想也沒想地隨口答道。
漠顏搖頭,稍稍冷靜了下來,“應該不會,這次的計劃就我們五個人知道。”她又轉回身去,凝望不遠處的敵營。“從一開始,我就能感覺到那個人的氣息。”
“哪個人?”
“風之族為首的那個男人。”因為和風逸交過手,所以比較敏感。
“你這麽一說……”好斂神閉目了片刻,“確實有一股巫力流動的氣息。”
——想救他麽。
清晰的嗓音。猶如從遠處飄來,又似近在耳旁。
漠顏定了一下,舉目四望。戰火在熾熱的陽光下愈演愈烈,轟鳴不斷震蕩天地。陣陣攫懾人心的徹骨寒冷波延開來,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戰爭的力量,血腥和恐怖的黑幕下隱藏的盡是冰冷與脆弱。
——那個男人在我的手裡。
這個聲音仿佛存在於不同的空間裡,即使是戰場上的喧囂也無法將它遮掩。
“你聽見了嗎?”漠顏問道。
“什麽?”
“有人在說話。”
好否認地聳了聳肩。漠顏的表情中帶著他不曾見過的異樣,他心底泛起幾絲陌生的恐慌感。
“奈蓮?!奈蓮在哪裡?!”
漠顏突然大聲道。好詫異地看著她,她面向天空,不像是在對他說話。經她這麽一說,好才發覺自他來到這裡就沒見到奈蓮。
——不想他死就一個人來吧。
——讓它指引你。
一隻白鴿倏然間從上空俯衝下來,它撲閃著翅膀,眼睛烏黑靈動。漠顏跳上扶欄,身體自然前傾下去,然後一躍而出。白鴿收起羽翼,優雅地停落在她的肩膀上。
好茫茫然看著漠顏同白鴿變得透明,下一刻便銷聲匿跡。
5
漠顏用余光瞟了一眼肩上的白鴿,它的兩眼之間有一道藍焰,應該是通靈獸。她根本沒有用上一點力氣,身體被這隻白鴿帶動著,www.uukanshu.net 方向明確地穿過沙場的上空。她看見敵營左右的山丘下有一些人影移動,那些戰後的痕跡十分明顯。她不禁開始擔心藍赫和白羽霍然。
她隨白鴿進入了敵營後方,一面暗紫色屏障突立於眼前。本以為會在這裡停下,但身體不由自主地直穿了過去。這個過程中有些不適,就像靈魂被一股黑暗的力量擊透一般。
原來是結界。
她回頭看了看那面屏障,在這裡面,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陽光,溫度,似乎都來自幽冷暗淡的地穴。
白鴿飛離,身影漸漸模糊,只有那道藍焰散發著越來越強烈的光。
“恭候多時啊。”
白鴿撲翅的聲音嘎然止住。它落在風逸的掌中,藍色火焰包裹了它的全身,這光芒照亮了風逸的面容,也讓漠顏看清了風逸身旁的鋼架上的人。奈蓮垂著頭,長發凌亂,破爛的衣衫裡露出已經發炎的傷口。
“奈蓮!”
漠顏心疼地呼喚道。奈蓮的手指動了動,緩慢抬起頭,黯然疲倦的眸子忽然亮了亮。
她知道這是一個圈套,風逸的目的很可能是用奈蓮作為誘餌來拿下她。但是她仍然來了,為了確認他是否安好。
“看來這個男人挺重要的嘛,讓你願意親自前來。”風逸笑道,“還好暫時沒殺他。”
“放他走,我做你的人質。”
漠顏冷冷地盯著風逸。
“我這個人可不是那麽好說話的。”風逸的笑容更絢然,但帶著惡意。
“快走……”奈蓮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圈套,現在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