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朝堂出來時,司馬懿發覺,不遠處的式乾殿周圍多了些侍衛。
因上了年紀,司馬懿平時是乘馬車上朝。自掖門出來後,他和長子司馬師一起同乘馬車,回府用早膳。
府在東南。今日,司馬懿特意吩咐車夫繞個遠路,去城西一家鋪子捎點東西,從西邊繞行一圈兒。
馬蹄聲“得得”聲響起,車軲轆沿著皇城牆根兒西邊而行。
經過宮城西門闔閭門時,司馬懿掀起車簾,眯起雙眼,視線越過高高的宮牆,望著牆內一座頗為顯眼奇峰突起的高峻樓閣,目測足足有二十五六丈之高,即使在皇城外,遠遠也能瞧見。
此閣是明帝曹叡時青龍年間所築,當初建成後便立了規矩,只有皇室之人,方有資格入閣一覽。因此除了皇上和皇親,誰也不知,上頭究竟是何種風光。
既然是皇家禁地,以往,司馬師並沒太多注意此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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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你瞧見那匾額上的‘凌雲閣’三字沒有?”馬車行出去一段,司馬懿忽然開口道。
司馬師望了一眼,點點頭,“筆力非凡,當真有凌雲之意!”
“那是韋侍中所題。”
韋誕韋侍中是當世書法名家,諸體皆擅,榜書更是瀟灑大度,堪稱一絕。頗為文墨愛好者推崇。他與夏侯尚交情不淺,夏侯玄在少時,曾隨他習過幾年章草和飛白,二人有師徒之誼。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他題寫“凌雲閣”,都經歷了什麽?”
這司馬師倒是有所耳聞。因為韋誕題匾這件事當年在京城幾乎傳得人盡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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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三年冬,凌雲閣即將建成之時,需要找人題寫匾額。難就難在,匾額離地有二十五丈,先前不知是工匠疏忽還是怎的,字尚未題,倒先把牌匾釘閣上去了!如何題字?
這麽個驚險萬分的活,明帝隨便一句口諭,“韋仲將不是善題署麽,就交給他吧!”
金口玉言,斷無更改之理。陛下尊口一開,這活兒便落在年近六旬的韋誕頭上了。
明明可以找更年紀輕些的人上去題字,譬如韋誕之子韋少季也擅榜書,並且頗得韋誕真傳,不輸其父。但是明帝點名堅持用韋誕。既然皇帝已經開了口,韋誕只能豁出命去上去寫。
明帝帶著一幫大臣親自在下面觀摩。
題字之前,先將韋誕和筆墨放入一個竹筐,再由幾名大力工匠用粗麻繩搖著轆轤,拉著竹筐,慢慢將人拉至半空。
伴隨著竹筐升高時“吱吱呀呀”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響,韋誕慢慢升至半空。
往上一看,是青天白雲。往下一看,所有的人都變成一個小黑點。他強自鎮定,彎腰執筆,蘸墨,膽戰心驚地完成差事。又隨著竹筐“吱吱呀呀”地下來。
不僅兩腿發軟,冷汗直流,連須發都白了近半。
上筐之前,他頭髮胡須皆是烏黑,等題完字從筐中出來,已然半數變白。據說從竹筐出來後,韋誕便將大筆燒了,當場立了條家規,韋家子子孫孫,皆不準再習大字榜書。
“這便是皇權積威……皇上隨便一句話,即可要了一個人的命,也能斷了一個人的一生……”司馬懿眼望凌雲閣,由衷感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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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馬車已行至皇城西北。皇宮西北角有三座南北相連的小城,上面皆以青灰瓦鋪就屋頂,在一派黃色與朱紅為主色調的皇家建築中,顯得有些許肅穆。
“子元,你可知這小城的來歷麽?”或許是在朝堂上有些情緒隱抑未發的緣故,
司馬懿今日的話比平日要多些。 “回父親話,此乃金墉城,取其‘固若金湯’之意,又喚‘洛陽小城’,乃明帝時期在舊城基礎上增建而成。城小且固,南北總長約三百丈,東西寬約七十五丈,牆厚六丈許,內有宮室樓宇,設防嚴密,是皇城軍備據點和戍守要地之一。”
“嗯……”司馬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子元所言不差,不過,此乃其一。你可知道,到目前為止,金墉城還有一個特殊用途,卻非用於戰事,而是囚禁。”
“囚禁?”
司馬師性情刻板,素無獵奇之心。在內廷當差幾年,也只是做好自己份內之事,因此對這些所謂的皇家秘聞知之甚少。
“皇家之事,多有不足向外人道者……無論何人,什麽身份,一旦到了這金墉城,便也離死期不遠了……譬如前明悼皇后,太和元年封後,其後十年,享盡榮華,景初元年秋賜死,臨賜死前,便密囚於這金墉城內。”
司馬懿所言這位明悼皇后,正是明帝曹叡第一任皇后,姓毛,又稱“毛後”,與司馬氏同出自河內郡。得寵時一度與明帝同車同輦,寵冠后宮。河內毛氏也因此烜赫一時。當年河內官道上往來的華麗車輛,肥馬輕裘,多往毛家而去。此後毛後年紀漸長,色衰愛弛,刻薄脾氣卻未見收斂,漸漸失寵,在后宮爭寵中最終落敗,雖然並無犯什麽大錯,最終卻因些瑣碎小事獲罪賜死,河內毛氏自此凋落,乏人問津。而司馬氏與毛氏一族因同出自河內郡,當年也多少受此牽連。
“即使身在萬人之上,風光無限又如何?只要身處一人之下,命運便握在他人手中,不在你手裡,身不由己……”司馬懿神色複雜地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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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車簾,靠在車內軟塌上小憩片刻。約摸過了兩三炷香的功夫,馬車行至太傅府前。
司馬懿睜開眼,健步如飛地下了馬車,道,“你二弟帶人去疏浚陽渠了,這項工程差不多要十天半個月,等快完工時,你派人喚他同來我書房,商討出征之事。”
“出征?”司馬師有些驚異。
“征西。”
“父親一直是反對此事的,卻又為何……?”
司馬懿冷笑一聲,“反對與否,這種戰場賣命之事,又怎會少了我父子?”
“今日你也瞧見了,鄧颺小兒何其驕橫無理,有恃無恐信口開河,幾乎是鐵了心的要征西,如此冒險急進行徑,滿朝文武竟如同聾瞎一般,無人出聲反駁。再怎麽商議下去也不過做做樣子,徒費功夫。看來,此趟征西已無可避免,早則今年,遲則明春,不過遲早之事……”
“此事已無轉圜余地麽?”司馬師有些憂心忡忡。
“幾成定論。”
一時氣氛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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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用過早點,臨去宮裡當值前,司馬師揣著疑問,又拐向司馬懿書房。
“請問父親,是欲讓我與二弟同去西征麽?”
“不,你留在京城,你二弟去。”
“西征之行艱險莫測,誠如父親所言,即便到了非去不可之時,我身為長子,理應在前,我去便是。父親卻為何要二弟去冒險?”
“子元,”司馬懿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為父還有更重要之事交於你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