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嶽紅見面,對於來說是一件大事,他既緊張又興奮。因為他這個人不是很善於交際——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以前吧,他總覺得人跟人之間的交際都是利益相關的,既然自己不想去圖別人的利,自己也無什麽利給別人圖,自然也就沒有與他人交際的必要,一切沒必要的客套與儀式自然都免了。他是個喜歡清淨又著重實際的人。
就拿飯局來說吧,中國人吃飯必定會跟酒沾上那麽關系。但對他來說吃飯就是吃飯,喝酒就是喝酒,盡管他不會喝酒,也不懂酒的好處,在他的心中這兩樣事情涇渭分明,決不能混為一談。
除非是長輩或者領導來親自敬自己酒,他才小心的舉起酒杯,像是喝苦澀的中藥似的把酒咽下去。細細數來他喝酒的次數不算少,可是他的動作還是像個初學者一樣生疏,酒桌上的禮儀規矩他一竅不通,因為他不屑去了解,在他總是被長輩,領導敬酒這一方面就能看出來。在他看來喝酒與喝水異無多大的分別,酒充其量只能算是難喝的水罷了。
在不到萬不得已時候,他絕不會搞酒桌上的那一套,所以在酒桌上他往往是飽的最快的人,因為只有他真正的吃飯。別人都忙於無意義的交談與敬酒去了,至少在這李子祥眼中這些互相套近乎的行為是沒有意義的。
那些在工作,飯局上八面玲瓏的人,他多少是有點看不上眼的,討厭他們一副油嘴滑舌,油頭粉面去獻媚的樣子。他自持在品質與學識上比他們高出一節來,的確,他似乎真的有一些“出淤泥而不染”,“不為五鬥米折腰”的英雄氣概,但因為這樣的想法,總讓忘記一個事實,自己的地位,身份,收入隻配與這俗人待在一個圈子。因為看不慣這些人的行為,所以他有些自我感動與驕傲,打心底他認為這自己與這些人不同。想到了這一點後,再加上些膚淺的感悟與體會,像是哲學家發現了真理似的,足使他感到自傲。於是他便覺得自己是個很有思想的人——愚者也常以為自己很有思想。
他不是真的不為五鬥米折腰,倘若有百鬥,千鬥,萬鬥的米,他的腰自然就折了。正是沾酒不醉是喝得少,見色不迷是摸不著。以德服人是打不過,淡泊名利是實在沒有招。因為他不缺,也瞧不上這點小恩小惠,他的能力小,但是他的胃口大,更可怕的是他把丟芝麻的行為歸結為自我品質的高尚來感動,抬高自己。從本質來說他與他瞧不起的人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我們可以他這樣的行為,心理姑且稱作無巨利不起早的智慧。
現在的他,反而有些羨慕起他們的儀態與談吐來,覺著這些八面玲瓏的人也並非一無是處。他真希望自己在嶽紅面前也能這樣的從容不迫。在她面前他簡直不知道如何去做自己,他不明白自己應該端起架子,還是放下身段。端起架子吧,可能讓嶽紅覺得自己高冷,不近人情。可是一放低姿態,去迎合別人,不僅自己窩囊,還有可能叫別人把自己看扁了,畢竟他最害怕的就是別人瞧不起自己。
既然高了也不行,低了也不行,那麽就取中間這一節吧。所以他勁量保持著不卑不亢的樣子。按照常理來說。他的工作基本都是在與陌生人接觸。他工作了這麽久,接觸各式各樣的人也足夠多了。他理應學會一些與人相處的技巧。可是又因為他工作性質的原因,所以他不能把自己的工作對象當做朋友一樣來痛快的嬉笑怒罵,他見過車禍,騙局,火災,甚至溺亡,打心眼他很同情這些不幸的人的,
個人的能力很有限他幫不了這些人太大的忙,所以他盡可能的將自己職責范圍內的事做好。在處理這些事時,他臉上不能輕易的露出悲傷與憤慨的神情,既然穿了這身衣服,他要給別人一副穩重的樣子,所以習慣裝作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盡管他入這行還沒有半年。 大概是受了些電視劇的影響,電視劇裡警察的英姿深刻的印在他的腦海中。他理所應當的認為穿上這身衣服就應當是不苟言笑的樣子,所以他學會了作出把背挺得直直的,板著臉跟別人說話的姿態來掩飾自己的情感,漸漸的他變得擅長這種姿態來,這簡直成為了他的甲殼,叫別人看不出他內心的膽怯,緊張來,只要他一擺出這種姿態,他心中一定是百感交集的。
他想把臉部變得柔和,放松一點,但是他很難掌握這中間的度,仿佛是蹺蹺板一上一下一樣,兩種神情之間保持著一種怪異的平衡,不光他自己覺得不自在,連別人看他的目光也有些異樣。
李子祥倒沒有注意別人看他的目光,他正思考著見到嶽紅時,應當保持怎麽樣的姿態。他想:至少自己得放輕松了,他不斷的告誡自己,她只是個女人,不是什麽神仙,魔鬼,自己與她一樣都是人,不應該敬畏或者害怕。
因為是節假日,車站人很多。一路上,李子祥腦海中早已經預想了無數次與嶽紅見面的情景。慢慢的,他變得自信起來,因為他覺得自己準備的足夠充分了,與她見面時身體上的動作,臉上的表情,甚至第一句話,早已推敲的不知道多次遍了。在他腦中的小劇場裡他與嶽紅早已相見了無數次。
他走的夠早了,在他的預想中嶽紅必定會比自己晚到,他就有足夠的時間冷靜,去調整自己,甚至他還有了羅曼司的想法。李子祥幻想著他與嶽紅像是兩個言情劇裡的男女主角一樣,在他假設的世界中,自己應當沉穩冷靜的坐在車站的椅子上,等著嶽紅到來。嶽紅的臉上必定是帶著尷尬的笑容,然後說:“不好意思,我來晚了。”而他呐,就沉著冷靜的回答:“不,是我來早了。”隨後兩人相視一笑,多麽完美的劇本啊。想著這裡他甚至因為得意而竊喜起來。
看來愛情讓這個務實的人變得感性起來。
可他剛邁入候車廳的大門,他就被嶽紅叫住了。盡管他日思夜想著嶽紅,有無數的話想對她說,可到了現在反而一句也想不起來。
此刻緊張又回到了他的臉上,剛才的他像是個全副武裝的兵,早已經做好了與敵人廝殺的準備。可是呐,出乎意料的,敵人偏偏從後方出現,殺他個措手不及,他的防禦已經被輕松的擊潰。像是種自我安慰似的,他以為的慌張是發生了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情引起的。可假若敵人如預計般的出現在前方,他照樣也會手足無措。無關理論,只是習慣於紙上談兵的人,在實踐上的局限與畏縮。
他有些慌亂,停住了腳。他緊張不只是因為自己的計劃被打亂,更大一部分是因為見到嶽紅本能的自卑與緊張。嶽紅的漂亮他比誰都清楚,但平日裡與她接觸多是在微信上聊天,對李子祥來說嶽紅就像是一張圖片一樣,既不是實實在在的活物,他就用不著緊張。就仿佛是女明星的漂亮這是眾所周知的,生活中也時常有見到漂亮女生說不出話的男生,但沒人會因為看到女明星漂亮的畫冊而感到自卑。
嶽紅從畫裡走了過來,現在她就這樣直勾勾的站在他面前,笑著看著李子祥。李子祥低著頭,不敢直視她的目光,可是又忍不住想去欣賞她漂亮的臉蛋,他好似一個犯錯的小孩子一樣,低著頭挨著大人的訓斥,又忍不住偷看大人臉上的怒氣是否消散一些。他失去了平日裡工作時的風采與氣魄,在應對愛情方面的經驗,如同他的酒技一樣生疏,說到底他只不過是個故作成熟的大男孩罷了。
這樣低著頭,不是辦法。他覺得自己應當說點什麽來緩解尷尬。譬如什麽,“你來的好早”,“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再或者說些“今天天氣不錯”,“你吃了嗎?”這些萬能的套話。
他剛一抬起來頭來,想說兩句什麽,可當他一瞧見嶽紅的臉,他就緊張得什麽也說不出。因為她對他很重要,所以他覺得一字一句應當滴水不漏,須要仔細斟酌。在他心中的,愛情應當是純潔的,完美的,他在說話與行動上力求完美,因為害怕說話不得體,而得不到她應有的重視。
畢竟他是個相當看重自尊的人,但極端的自尊是自卑。
所以他乾脆膽怯的不說話,同時他又有些為自己的膽怯而難過。與嶽紅相見的次數本就不多,可是自己是這樣的不中用,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有些泄氣。他希望嶽紅能先開口說些什麽。就在這時,嶽紅好像真的聽到了李子祥的心聲一樣,開口說話了。
聽到了嶽紅說話,李子祥心中略微有了點勇氣,抬起頭來看著她,不過目光還是有點閃躲,好在他的站姿很棒,像顆竹子一樣挺拔有力,因為緊張,他的面部僵硬,兩顆眼珠亂轉,看起來有些奇怪,像是淘氣的猴子賊溜溜的轉著雙眼,但是因為面部肌肉不似人這麽發達,做不出人一樣的表情,只有兩個眼睛亂轉。
可經過剛剛匆忙一瞥,李子祥腦子裡就再也忘不了她的模樣了。
嶽紅像一個八分熟的水果一樣,只需要把自己從枝頭摘下來放上幾天,去掉那麽點酸澀的味道,就是十足的甜美可口,可她不肯丟掉這點少女的青澀與矜持。雖然她早已經知曉男女之事,以及如何穿著打扮去誘惑別人,但她絕不輕易的讓人從枝頭上摘下,因為摘下去不是被吃掉,就是放在角落慢慢腐爛,亦或者被咬了一口就被丟掉,她需要找的是一個將她永遠珍藏愛護的人。她明白只要她一直待在枝頭上,不肯落下去。那麽她在別人的眼中就是一直美味的。俗話說“吃不到的葡萄才是最甜的”,這點青澀與操守,反而更能吸引男人,在她漂亮的臉蛋基礎之上,像是錦上添花似的。
李子祥不是很懂女人裝扮的,他只是單純覺得嶽紅更加的漂亮,而且在覺著她漂亮的同時,似乎她的身上又增添些特殊的氣質,至於什麽他說不上來,但是這東西讓他更加的躁動與心神不寧。固然他懂“女為悅己者容”的道理。譬如一個人認識貓,卻不能靠貓的花紋與體態分辨出貓的種類來,憨厚的英短,威武的美短,滑稽的加菲,以及優雅的暹羅,在他眼中都只是貓。
他不懂女人妝容的精致與否以及穿著上的考究,他隻懂女人直觀上的美與醜,不管是不是靠化妝服飾修飾出來的美麗。在這方面李子祥和大多數男人一樣是遲鈍的,可今天就連他也發現了嶽紅穿著與妝容上的異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白天的原因,還她塗了口紅。嶽紅嘴唇看上去既豔麗又鮮活,仿佛一小團火焰,不住的跳動,吸引李子祥向她的臉上看去。既然看到了臉,那麽再由臉下來,李子祥的目光發散到了她的全身。先是到她白嫩細長的脖頸,然後再到春天一般的胸部,再發散到四肢,及至到她雪白的腳踝。白淨兩頰,脖頸,小腿,以及隻堪盈盈一握的腳踝,使他再也不能把目光移開,這些都使他感到一種未體驗過的新奇與刺激。
就連嶽紅自己也覺得今天的自己穿的有些大膽,她上半身穿著鵝黃色的緊身體恤,下面是條白色的短裙,腳上是雙黑色的涼鞋。若在平時她絕不會這樣放膽穿,至多是寬松短袖或者是連衣裙。她的身形與肌膚被完美的勾勒出來。
盡管在一開始這身裝束讓她感到有些害羞,姿態也有些忸怩。但愛情讓她變得大膽起來。更何況她今天還畫了精致的妝,特意拉直了頭髮。本來她就對自己十分的自信,要不了一會她就大方的挺直了腰,毫無顧忌的顯示出自己身段與曲線來。
她所做的一切自然是出於對李子祥的喜歡,她的追求者很多,其中不乏有錢,有權,或者長相好的人,憑長相,權利或者財富來說,無論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就這些人取得的成績來說他們理應感到驕傲。但嶽紅卻有著自己的看法。她覺得這些人無一例外的自負,無論語言與神氣都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亦或者將嶽紅追到手似乎是件十拿九穩的事,即便還未成功追到手便早已以她的男朋友自居。盡管他們不吝惜送給嶽紅價值不菲的禮物,但是她從不會不明不白或心安理得的收下。他們覺得在追求女人方面只需投資錢財即可,可是呐,卻忘記了尊重她的意見與想法,這使嶽紅覺得自己像是一件物品一樣被輕視。
假使只需投資錢財便想換得一個愛的伴侶,那麽不如直接去去包養二奶來得乾脆,但是他們一向瞧不起低賤廉價的妓女,他們愛好的是拔得乾淨女人的頭籌,至於二奶——一種高級的妓女,漂亮,昂貴,危險,精於算計,像是狡猾的狐狸一樣。
嶽紅並未從他們的表現上想的那麽深遠,但她了解人心的醜惡的一面,她知道只要不把自己的原則輕易的丟棄與運轉自己聰明的腦子就不至於吃虧,掉到坑裡。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長相可以算作是自己一個值得驕傲的地方,可是自己也沒像他們這樣的傲慢,瞧不起人。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是位優秀且平和的人,但是優秀常常使人自負,自負的人性格必然不平和,這兩種看似很普通的品格都具有恰恰是很困難的事,偶然是必然的結果。所以很不巧——她至今還未遇上理想中的愛情。
在人與人交際這方面的想法上她跟李子祥有點相似,她希望人與人能平等對待,大概二人也是在這一點上相互吸引,而且李子祥從不會給她強勢與自我的感覺,他的話語向來都是平和與理性的,他尊重嶽紅的意見與想法,絕不是那種你與我意見想法不同就非要與你面紅脖子粗分辨個對錯的人,只要不是原則上的錯誤。在小節上他從不與人爭辯,同時他又並非像另一些男人一樣言聽計從,毫無主見,他總是適時的提出自己的想法與意見作為參考,就條件來說李子祥還未達到嶽紅心中戀人標準, 卻是最為接近的一個。
作為一個愛幻想的女性來說,很難得的——她能分清理想與現實的區別,她精明卻不貪婪,漂亮又不跋扈,她具有著中華傳統女性一切的品格與優點,同時又有著新時代女性的特質,敢於追求自己的幸福。她深知遇到有這樣品格的人已是不易,自己應當去抓住自己心裡所期盼的東西。況且呐,李子祥長的也並不算差。
她絕對算得上是個有主見,獨立的,勇敢的新時代女性,並不信奉有權有錢的人說的話做的事就一定是正確的那一套。她既能看到別人的缺點,也能看到李子祥的優點。既然遇到了自己所心儀向往的愛情,那麽就應該放開膽子去抓住它,錯過了這次機會並不可惜,也許以後會遇到更加優秀的人,自己又有多少青春去等呐,就她個人而言十分討厭“女人二十一朵花,女人三十一包渣”這樣的論調,但是她並沒有自負到自己可以脫離人老珠黃的客觀事實,因為能認清現實,她反而著了急。所以便有了這次重慶之行,這是她給李子祥的一次機會亦是一次考驗。
在愛情方面,不論美醜胖瘦,聰明或者愚笨。女人在愛情上的想法大抵相同。她們常一頭扎在美好的愛情上,足以使她們忘記生活的苦痛。可是,愛情固然美好,卻也只是屬於生活可有可無的一部分,這點微不足道的美好完全抵不過日後生活所帶來的的煩惱與意志的消磨。譬如下雨時,從烏雲縫隙裡逃出來的一點光亮,人們剛覺察到一點光亮與溫暖,一轉眼又被黑黑厚厚的雲層遮擋起來,一點兒也不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