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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人》第11章引子
  監獄裡的警察常說的一句話是:判了無期徒刑的不光是犯人,還有自己。

  在所裡工作與生活幾乎是一體的,這讓李子祥時常感到憋悶。盡管他來派出所已經小半年了,他幾乎一個朋友也沒有交到,他早就想和誰談一談心裡話,隨便哪個人都可以。

  民警們在思想與見識大都不壞,與自己還算談得攏,倘若拋開這兩種身份來說他們是有成為朋友的可能。但正是由於身份的關系,民警絕不願意往下走親戚,而且李子祥也不願意學有一些輔警一樣故意賣好去巴結民警,他太討厭一些人諂媚的神情與不計位高者話語對錯的態度了。在工作上他們是自己的上級,可在生活中自己與他們是完全平等。

  所內的人都比自己年長,工作與生活的經驗比自己豐富,在這一點上李子祥時刻保持著謙卑的態度,絕不敢把心中的那點對他們尊敬丟棄了。若是按他的理想,他覺得自己與他們的關系應當亦師亦友的互相尊重與平等,而絕非是主仆關系那樣的權威與專製,在他心中他會毫不猶豫尊重前者。

  曾哥是他交朋友的最為理想對象,他沒有輕視他人的惡習,同時他的關心永遠落在實處,知道別人最迫切關心的問題,絕不像喊口號那樣的虛無縹緲。因為這些原因,他不得不打心底裡感激與尊敬對方,可是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自然而然的兩人地位就更加的不平等,對於一個本來就靦腆的人怎樣才能與一位像自己父親或者老師一樣敬重的人做朋友呐?有了這種想法之後,與曾哥相處起來更加的不自在,那是一種因為尊重而帶來的芥蒂。

  至於為什麽沒有在輔警這個群體交上那麽一兩個朋友,原因絕非是他自持清高。他沒有勢利眼的壞毛病,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平等的同事。他也嘗試過加入他們的話題,輔警的話題自然離不開工作中的苦處,家庭等等的瑣事。李子祥承認生活中離不開柴米油鹽醬醋這些問題,可是他不想人生全部這些瑣事所佔據,他的心飄得很遠很遠。他需要一個能與自己談論的理想,國家大事的夥伴。家裡的破事不他好意思抖摟出來,在其他問題的看法上又不在一個頻道。例如他們總是大聲抱怨豬肉的價格漲高了,而從不去談從不去了解什麽會漲到這種地步,他們只知道是什麽?而不去想為什麽。他確實有一點點自負,但他將這點自負深深的埋在心裡絕不外露一點,並深知因為自己懂得比他們多而自傲而不去接近他們是完全錯誤的,與他們相同的話題實在是太少了。

  論年齡,論教育,論愛好,李子祥與王宣都沒有成為好朋友的可能,就連兩人也從沒想到過這點。可是呐,他們居然成為了好朋友。但這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情況其實是相當合理的,孔融與禰衡也並在事前說“嘿!我要和你交朋友吧。”以後的事誰能料到,也許明天天就真的塌了下來,管他的呐。

  仿佛是做出了一點妥協,對於以前看不慣的東西,現在覺得也沒什麽奇怪了李子祥因為有了李陶的例子,以他對自己所從事職業的了解,所接觸的事來說,他既見識過水平極高的人,又見識過水平極低的人。他的心態上有了些變化,混日子的老油子他並不輕視,也不支持,對於盡心盡力工作的人,他仍然保持著一顆敬重的心。既然見識過得各種各樣的的人多了,他便覺得一個人怎樣的都不會奇怪,三條腿的蛤蟆倒也並不見得有多麽的稀罕,有了這種想法自然就把所有人都看得輕一些。

  一開始,李子祥並不怎麽特別在意王宣。但隨著工作越久,他便注意到王宣來,王宣確實有與他輔警的不同地方。首先,王宣這個人看起來要比大多數人要舒服的多,因為王宣胖胖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他無論見到誰都是笑盈盈的。當然光憑借愛笑這一點並不能贏得尊重。在李子祥看來,賣笑是其實一種十分常見且低廉的把戲,人們擅長把笑容免費賣給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不過以李子祥的觀察,他的笑並不會因為對象是誰而增減幾分,面對民警,面對輔警,甚至是面對所長時,他嘴角的弧度並不因為對面是誰而發生變化。這種難能可貴的待人接物態度使李子祥也感到一絲絲的欽佩。

  其次,他似乎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保持著中立的態度,連身量都是中規中矩的。他的衣服永遠半舊半新,甚至連內襯都泛黃恰到好處不會招致別人的反感。與一個人行走是他就與那一個人平齊走,別人放慢腳步,他放慢,別人邁開步子時,他加快了腳步,不過他從不主動加快或者減慢,他的步調永遠不緊不慢的,他幾乎是一位完美的協同者。與兩人以上行走,那麽他就永遠保持在中間的位置。

  與李子祥像的一點是,他好像也沒有什麽朋友,既然沒有朋友,那麽他真實的想法與憂慮別人便無從得知,所以他在他人眼中永遠是一副沒有煩惱的樣子,他幾乎從不向他人述說起自己的不滿與牢騷,可他也不介意加入他人的“訴苦大會”中,也許“訴苦大會”一開始並沒有邀請他參加,當他人說的興高采烈的時候,隨便拿眼睛一掃才發現他不知道何時已經加入進來。盡管他從不發布什麽觀點與意見,但往往比發表些什麽效果更好。他的口中隨時預備著“是嗎?”“真的嗎?”“嗯!”以回答對方。別人開心時,他也跟著高興,他嘴角的幅度比平時揚起的更高。一旦別人發生什麽不幸的事,他總是適時的眨一眨眼睛,輕輕地咬咬嘴唇,然後微微的頷首,這些微小的動作與表情,足以使人毫不猶豫的相信,他在認真的聽別人說話,同時是發自內心的關切,同情與用心,這些都讓傾訴者感到因真情實感所帶來的感動與愉悅。每當別人發生爭論的時候,兩方將目光看向了他尋求他意見時,盡管有時候他很清楚的知道誰對誰錯,但他絕不會明確的指出來,而偏袒任何一方,他擅長的是調停,工作中的經驗任何正常的對象上都適用,調解者在生活裡往往也是被調解者,乾公安的也是要吵架的。因為在他看來小問題的對錯遠沒有兩人之間和平的關系重要。並非說他喜歡敷衍,而是他覺得對於無關緊要的小事就應當用敷衍的方式,在大的是非觀上不能出錯,這應當算作是是一種“有大義而無小禮”的智慧。

  李子祥覺得有些厭惡——他不討厭這個人,而是討厭不分對錯,為了想平息事端,一味“和稀泥”的人,因為這點原因,所以李子祥並不能真正的佩服他,他的三觀與所受的教育使他沒辦法忽視問題的所在。然而,在這待的越久,盡管他有些不情願,最後卻不得不承認,敷衍確實是一種萬能的方法,用他幾乎能解決一切的事情。遇到夫妻鬧離婚怎麽辦?別人家中的事纏雜自己都未必能理清何況是外人,當然報警叫派出所處理了,總不能順著他們心意來直接叫他們離婚吧,既然什麽也不管出警到底是幹嘛的啊,所以自然要用上那套“來都來了”“少說兩句”的套話了。假若這對夫妻真的無可救藥,你去建議他們離婚,萬一日後兩人和好了,你平白無故背上一個罵名,何苦受這些吃不討好的累?對於鄰裡糾紛那就更應當用這種方法了,首先應當勸別人少說兩句,而不去直指問題的所在。想通了這些,久而久之的,連李子祥都不得不承認他所保持的謙卑和藹確實是一種相當高明且難能可貴的處事態度。

  不過李子祥還需要小心的確認一點,他是屬於哪一種人。愚笨與聰慧的人都擅長用沉默來掩飾自己,木訥的天性與秉承著言多必失信條生活的智者完全是兩碼子事,而往往兩者第一眼看上去並無太大的差別。畢竟李子祥可是清楚知道高明的人在輔警這樣一個職業裡可並不多見。

  王宣,一位馬上滿四十歲的中年人,矮個子,並且已經發了福。他從年輕時的聯防隊員到現在的輔警。他從事這一行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刑大,交警隊,片兒警,他都乾過。在這一行裡不可謂不稱得上是德高望重。在這一行裡浸潤的多年,他早已經磨滅了壯志與理想,現在的他不喜歡像年輕時那樣爭強好勝,但更不願居於人後。他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沒用,同時也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有用,因為他清楚一隻隊伍的兩端是最容易被人注意到的位置,佛性的心態使他容易落在隊伍最後面,可是每當這時候他便努力邁開步子追上其他人,他始終保持在隊伍正中間,而不引人注目。倘若他人不主動提起王宣來,別人是決計難道起他的。當他被別人偶然提起,又或許是聽到類似王宣這兩個字的諧音這兩個字時候,那人一定會眯著眼睛思索半天,然後才想起——“哦,原來還有這樣的一號人物。”

  以他的資歷與經驗來說,完全可以做輔警隊伍中的領頭人,可是他從不像另一些老油條一樣,仗著自己穿了這一身皮多混了些日子的經驗就去不傻裝傻欺生,也從不主動去指導新人該怎麽做該做什麽。可當別人主動問起他時,只要是他知道的,便將這些東西毫無保留的告訴他人。

  在他二十余年的職業生涯中,見識過同事中有考上公務員的,也見識過因為各種原因的而辭職的輔警。對於前者,他從不得罪人,也從不住主動去討好關系,他對誰態度都一樣,自然也不存在巴結的問題。盡管說心裡話,對於這些人他確實有些羨慕,但僅限於此,決不至嫉妒到眼紅,在心中只是衷心的祝願他們以後越來越好;對於後者,他也說不出什麽“祝你前途遠大”好話來,也沒什麽值得得意的人生經驗去分享。因為他覺得自己並沒有資格去告訴別人應當怎樣怎樣去生活,畢竟自己活得也就是那個樣子,並且他堅信大部分的人生將是平庸且毫無起色的,隻得拍拍那人肩膀說一聲珍重,願他不要混得比現在還差。

  他笑眯眯的緣故是因為他沒有什麽煩惱,他還有兩個正在讀書的可愛女兒,家庭美滿並且沒有任何的欲望與理想,還有什麽可以值得他煩惱的呐?而現在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平平安安的乾到退休,畢竟這一行所面臨的危險要比其他行業來的更多一些,他已見過太多太多。

  當然光憑輔警一個月不到兩千的工資是不足使一位無其他長處的普通的輔警過得像他這樣的輕松而閑適,以及支持他一家人的開銷。除此之外,他的家裡還經營著幾輛泥頭車。

  經營車輛本是一件尋常的事情,可是摻雜了他輔警的身份其中的意味自然就不同了。盡管他從事這一行許多年清楚知道哪些該碰哪一些不該碰,仿佛像是知道自己的手上有十根手指那樣的清楚。

  但他任然堅持這樣做自然有他的理由。首先,他並不有意去欺騙掩飾自己的行為,從而將這一行為合法化,哪怕是他清醒,醉酒,打盹時迷迷糊糊的思想,但他一想到這行為,他的腦子會毫不猶豫告訴他這一行為是錯誤的,只是經營泥頭車的不只他一人,許多的民輔警都在參與。既然大家都在做錯誤的事,況且這件事隔著這樣的一種情況,自然不能用尋常的道理去想。倘若只有他一人,他是萬萬沒有膽子開這個頭的。

  在他琢磨著自己乾的這件事像極了他這些年所見過一種情況,早年間他見識過兩個民風彪悍村的村民互相械鬥,兩方打死打殘不知道多少,可是最後追究所有人的責任了嗎?沒有!到了後來,路越修越寬,路上的車也越來越多,他又時常能見識到貨車側翻在道路上,附近的村民來哄搶的,最後被搶走的東西還了嗎?沒有。人抓了嗎?也沒有。

  法不一定會責眾,這是他這些年所總結的經驗,既然不用承擔後果,自己為什麽要怕呐?再退一步說,若這件事真的把上面惹惱了,要追究起責任來,必定會捉一兩個刺頭來,可自己並不與誰交惡,也不去故意巴結誰而招致其他人的厭惡,甚至與大部分人關系可以十分不錯來形容。他想這樣的事就算真的發生,怎麽會那樣湊巧的輪到自己頭上呐。

  這點即合理又錯誤的想法,使他心存僥幸,同時他優渥而滿足的生活的源頭正是他日後失業的隱患。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了起來,直到派出所內的人們也由黑色的外套漸漸換成了天藍色底色的短袖,李子祥才察覺到盛夏已經來臨。

  田邊,農家小院,荒山,本來因為結著青色,酸澀果實無人注意的櫻桃樹,仿佛在一夜之間全部紅了起來。青紅相接的櫻桃,仿佛少婦的臉蛋,使人看了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那樹上缺了一角的地方,看來已經人迫不及待的品嘗。就連農民們也迫不及待的摘下那還帶點澀味的櫻桃來,好帶到城裡去賣個好價錢,他們毫不擔心賣不出去,因為人們已經迫不及待想嘗一嘗新鮮的玩意兒了。悶熱與煩躁是夏天的主旋律,人們總是會擦著汗感歎,今年的夏天比往年更加的悶熱,盡管天氣越熱,可人們的遊玩的興致不減,反而隨著溫度一起增長。

  河邊,商場,街上,到處都是人,沒有哪一個時節比夏天還要鮮豔與活力,蹬著綠色三輪車被曬得黝黑的車夫,放了暑假因無所事事三五成群的學生,河邊的柳樹,碧綠的河水,各色的花草,被微風所吹起黃色的浮塵,像是水彩畫盤打落在白紙上構成一幅天然而拙劣的畫。一切事物都在晴天白雲下顯露出他們的本色,就連那整日藏在地裡害羞的蟬蟲,借著熱鬧的夏天因人們無暇關注他們跑出來嘶叫幾聲湊一湊熱鬧,整個夏天都被喧鬧與鮮豔充滿。

  也正是這個悶熱又讓人無所事事的時節,乏,困,煩,使人們的心中都含著一口火氣,急於找東西發泄,不管是什麽理由總要尋一點借口來發火,新仇舊恨摻雜不清在這個時候一起爆發,光互相辱罵還不過癮,拳拳到肉才能出一口惡氣,像是一隻隻發情的動物一般。

  就是在這個仿佛連夜晚都是活的時節,李子祥不僅僅要處理白天裡的吵架鬥毆,在夜晚還要乾他最為惱怒的一項工作,首先他惱怒的原因是因為有這項工作十分的辛苦,但是辛苦他是不怕的,因為他清楚工作哪有不辛苦的呐。他惱怒的是人——那些他所討厭的同事。

  這一項工作便是整夜在道路上治理貨車超載,中國並不缺乏三班倒的職業,但是大部分夜班至多是上十個小時,而且大部分夜班也是值守,可以休息。李子祥這裡所指的夜班是從今天的八點上到明天早上的七點左右,不僅白天要處理各式各樣的事務,晚上還要在路上足足站上一個通宵,可即便是這樣令人匪夷所思的連軸轉上二十四個小時李子祥也是能接受的。

  治理交通小隊一般來說需要四個人,一位民警加上三個輔警。首先,我們將這四個人身份做一個清晰地定位以及分工才能更加理解李子祥為什麽這樣的厭惡這一項工作。四個人中地位最高的也就是民警,負責應付處罰時所遇到的各種糾紛,簡單來說就是鎮場子的,司機們見識多了這種情形,一般不會故意搗亂,所以一晚上不會遇到什麽事情,同時也是最輕松的。其次,則是稍稍有點“技術含量”的活,負責用機器開罰單,他們是稍稍年長所內輔警的中流砥柱,地位僅次於民警,這種分工的好處在於可以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的用機器開罰單。對於第二類人,他多少心中是有些討厭的,他並非討厭這樣的分工,對於分工不同他沒有任何的意見,而是討厭他們簡直是將這種簡單的技能當做是什麽了不得才能,好像除了他們其他人乾不了一樣,以為如此自己的身份在所內便增高了幾分。在剛工作的時候,他們沒有告訴李子祥,也從沒有讓李子祥接觸這項工作,導致李子祥很長一段時間還真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技能。到了後來,才知道不過是將身份證與車牌號錄入系統,開出罰單就行。最後一種,就是負責在路上攔車,這類工作一般由最年輕或者是地位最低的輔警來乾,先拋開在路上乾熬一整夜不說,吃一肚子的尾氣與灰塵不說,同時也是最危險的一項工作。

  仿佛是理所應當的,攔車的工作在幾乎沒人安排的情況下自然而然的落到李子祥的頭上了,誰叫他年紀最小,他不乾誰乾?

  當幾十噸的泥頭車帶著一路煙塵從李子祥身邊呼嘯而過是時,李子祥怎會察覺不出危險?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他還並未真正的體味到到底是怎麽個危險法,恰如人們知道水可以淹死人,但沒有溺水的經歷人永遠也想不出它是怎樣的可怕。很長一段時間,他最關心的問題還是怎麽在路上熬過十幾個小時,如何緩解自己酸痛的雙腿以及夜晚那與汽車為伴仿佛看不了盡頭的空虛與孤獨。

  而被安排與李子祥換班的另一位輔警張大千——實際上根本不存在什麽換班,張大千,一個連小學都沒有讀完的中年男人,盡管他三十多了,可是他的穩重並沒有如期的像他年齡那樣一起增長,相反的他的臉上總是顯現出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表情,那樣的表情李子祥只在街角上閑逛終日無所事事的年輕痞子的臉上見過。盡管他的身形與王宣有一些相似,仿佛是詛咒一樣,他永遠在任何的方面都略遜王宣一籌,他的臉沒有王宣那樣的方正,他的身材比不上王宣豐厚,連穿的衣服也比王宣小一號,同時他遠沒有王宣那樣人緣與地位。因為他的心中總有著與自身條件不相稱的自傲,同時他將這點自傲變成表情隨時掛在臉上。

  盡管他已經從事輔警工作十多年了,可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他竟然沒學會那點“技術含量”的活,因為他終日所關心的只有哪裡新找到了個釣魚的好處與不離手的麻將,而不肯花上一點時間去學習。盡管所內來來往往了許多的年輕人,但他始終被安排去做攔車的工作。對於其他輔警他總是只看到了輔警這個職業,而忘記他們也是朋友和同事,同時也忘記了自己也在這個職業的泥沼裡掙扎。有了這種想法,他便覺得憑借自己的資歷,完全有資格領導其他的輔警。現實總是與他想法相悖,他仍然乾著與新輔警一樣乾著掃地,攔車的活,因此他幾乎不滿意所內任何人。對於地位比他高或者是比他更有錢的人,他嫉妒,甚至發展成怨恨,對於那些工齡不足他的稍稍年輕的輔警,他總是想盡辦法去使喚,甚至是欺負,他看不出使喚別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盡管他敢於在心中把誰都看的很低,踩在腳下,可實際上,他對誰都不敢甩臉子。

  只要時間稍稍長一點,那些個年輕的輔警能了解到他在所裡的地位,都絕不會再搭理他,而那些他欺負的狠了,實在受不了的人,跟他吵起來,他是絕不敢還嘴的,只能像是一條落敗的狗一樣灰溜溜的離開,但是不能因為這條狗跑開了而掉以輕心,因為這條狗不知道何時會突然咬你一口。

  而現在的他,心中想成為領導的願望是暫時被滿足的,因為他可以指揮李子祥。

  第一次,輪到換班的時候,李子祥去催促他換班的時候,他正忙著玩手機麻將,隻推脫說馬上,這個馬上就到了天亮。而第二次,連麻將的理由也不找了,早已在車上睡去。次數一多,李子祥怎麽會不明白他的想法, 一來,李子祥不願因為這點小事與他交惡,也並不是那種愛找領導報告的人。二來,他還抱著對前輩的那點天然的尊重,他磨不開面子,張不開嘴。何須多言,李子祥獨自將這個任務攬在自己的肩上。假若李子祥是那種看不出張大千想法的人,直愣愣要求換班,張大千並不敢多說什麽,隻得灰溜溜的接班。亦或者是與張大千是同一類人,斷然都吃不了虧。

  畢竟禮儀之邦的人,最擅長的是被要求去履行自己的義務,而非在權利被侵犯時想方設法的去捍衛自己權利。

  他已經明了原來不講人情,隻講規則的人與愛佔別人便宜的人,都吃不了虧,吃虧的只有那些像他一樣顧及他人感受,委曲求全,不敢於反抗的爛“好人”。

  這點不拘於小節的大度,與他勤勞,謙讓以及堅忍的美好品德反倒是成了李子祥的缺點,這些都成了他人好隨意拿捏他的便利。

  有時候李子祥不禁想假使自己沒來之前,這個分工是落到誰的頭上呐。張大千他難道沒有將他的所作所為看在眼中?他的行為與動作難道他們就真的看不見嗎?令李子祥想不通的是,假若他真的不瞎,並且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可為什麽在第二天可以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的事一樣與他打招呼?原來人可以在佔了便宜之後還能那樣的心安理得。如果換成自己絕不可能那樣輕易的忘記這樣一件事,而且自己決不能也不會裝作看不到,並且那樣安然的坐在那裡玩手機。他討厭看著別人苦處與困難而不去作為的行為,也痛恨虛偽而麻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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