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回來?”

　　“嗯！爸，我在這實在是混不下去了，我累了，我想回去發展……”他吸完最後一根香煙，煙灰缸裡的煙蒂堆成一座小山。這些煙霧給了他下決心的勇氣，但他七年的打拚也像煙霧騰升飄渺無蹤。他整理好一切，其實也就是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以及一個小挎包，帶著他的所有家當，告別了他搬過的第十一個出租屋，離開了魔都。

　　陳興可以擠上公交、地鐵，選擇最佳路線及時到達公司，可以與老頭老太太唇槍舌戰，隻為便宜幾毛錢，可以知曉各大超市的打折商品，甚至可以從垃圾桶翻出蛋糕店剛扔的過期麵包……在上海這座魔都生活，需要向下的勇氣。陳興在經歷了一份工作乾不出四個月，頻繁搬家，積蓄耗盡等一系列碰壁後，他還沒能為上海的房價做貢獻，便已被生活一拳打倒，他已分明是躺在地上了，再也想不起七年前，那個男孩的雄心壯志。

　　向下，再向下，想一坨爛泥被踩來踩去，有意義嗎?他終於說服了自己，坐在回家鄉的高鐵上，看著沿途的風景從平原稻田，到漫長的隧道，起伏的山脈，秦嶺的雄姿讓他激動不已，不，再向南！“寧強南站到了。”這是他的故鄉，山清水秀，縣城蜿蜒在大山腳下，在秦嶺以南的十八線小城，藏著他從初中到高中的舊時光，而他的童年卻散落在大江南北。

　　陳興踏出高鐵站，在人流中駐足，深吸一口闊別多年的空氣，是香甜的！他更貪婪地吸吮起來。他被撞了一下，一個女人急忙道了歉，轉身又急匆匆地走了。“原來是女人的香水！”他憨笑著，伸手招來一輛出租車，它是本地常見的“西紅柿蛋蛋”，外形圓潤，車身刷滿紅漆的三輪小汽車，在車站門口多如牛毛。坐進去，你便能感受到它小的可憐的空間以及令人生畏的防護，沒有空調，沒有安全帶，甚至每沒有安全氣囊，然而他都不在意，熱情的司機很快跟他搭上話。

　　“寧強變化這麽大啊！”他看著窗外的街景，“一看你就是好久沒回來了，這幾年橋啊，樓啊建了不少，你看！那玉帶河多清呐……”司機自豪地介紹滿臉笑容，一口鄉音更是讓他享受，他接著問:“這玉帶河以前每年都要淹死好多人，怎沒見河壩上修欄杆呢?”“有球用，現在的人呐心裡都有問題，遇上點事就愛往裡跳，想死的人，誰也攔不住！你看，前兩天又死一個。”他翻出寧強頭條，給他展示，陳興看到那具漂浮的屍體像死豬一樣，整個身體被水泡的出奇的大，滑倒下一張，醫生帶著口罩在岸邊張望，兩個消防員用繩索把他套住，向岸邊拉近。下一張，是死者的面部特寫，慘白的臉腫得像吸滿水的海綿，雙眼微睜，應該是被腫脹的眼皮遮住了，看不到眼白，黑洞洞地像無底深淵。陳興不忍再看，而司機的表情卻極其微妙，似笑非笑，又很平靜。是見多不怪嗎?還是對死者的尊重?他心裡犯嘀咕。

　　不過他很快就忘了。位於余家坡民房區裡的一棟四層小樓是父母留下的家業，如今這兩口子正自家旅遊全中國。看樣子是到了天津，陳興翻看著母親的朋友圈，他掀開防塵布，整個身體深陷沙發。從高中開始，父親就一直對他說:“我供你上學，你上多少年我都供著，以後工作了不用往家裡匯錢，也別問家裡要錢，這套房子給你留著，給你在老家留個根。”一眨眼，大學畢業六七年了，他也就把這一件事做成了。他獨住在三樓一層，其他房間都租出去，

一年也才收兩萬元，加上老兩口的退休金，勉強能讓他們旅遊舒服點。　　比窮更可怕的是，過得無聊，沒有驚喜，沒有盼頭，沒有下班後的聚會，跟沒人等你回家，過著毫無期待的日子，淡如止水。陳興的生活不僅平庸，而且平靜的像一杯涼水。沒人知曉陳興返鄉，但他去夜市上吃一碗炒面，加上一瓶啤酒就能讓他滿足。生活如此艱難，但人總要學會用簡單的小事滿足自己，不是嗎?

　　正當他在夜市的人來人往中大口吃麵大口喝酒時，一聲“耗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陳興抬起頭把面條吸溜進去，四處張望，只見一人向他招手。“耗子哥，耗子哥！是我啊，袁偉，怎麽?不認得我了。”他隨手拉來一張凳子坐下，招呼老板娘上酒，“原來是你啊！這才幾年沒見，變化這麽大，我第一眼真沒認出來。”陳興又上下打量著他說:“變白了，比以前白多了！看你這西裝革履的，在哪個大企業高就呢?”他晃了晃手中的公文包說:“你可別說這話， 也就是咱們縣裡人力資源局的，一個小主任而已。”陳興一聽，兩眼放光，接過老板娘開好的酒，起身給袁偉滿上，邊倒邊說:“你小子混的可以啊，都當上主任了！”

　　“唉，別說這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也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呀。”

　　“嗨，我以前那個手機壞了，聯系方式全丟了，今天才到，就不麻煩您了。

　　陳興舉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低了很多。“在外面帶了那麽長時間，突然回來，是有什麽打算嗎。”袁偉看了一眼陳興滿臉愁容，似乎是懂了什麽，語氣一下子變了“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嗎?”

　　“沒事，沒事。”陳興滿臉堆笑，又為袁偉滿上，遞上一根煙說:“煙不好，您見諒！”

　　“行了耗子，咱們老同學一場，你不用跟我繞彎子，有啥事直說”袁偉有些生氣。

　　陳興歎了口氣，哀怨的說:“我沒能力，在外面沒混個出人頭地，這不，灰溜溜的跑回來，哪敢跟大家說，當年那幫同學現在一個個都發達了，就只有我是無業遊民。”

　　袁偉無奈的笑了笑說:“你可真是愛給人出難題，現在就業形勢多困難，每天求我的少說也有五六個人，就那麽點崗位，難辦啊。”

　　“真的沒辦法嗎?什麽活我都行。”陳興有些激動。

　　“什麽都行?你會開車嗎”

　　“會”

　　“那你過兩天等我電話。”袁偉岔開話題，和他敘了敘舊，接了個電話，在強行把錢結了後，開著他的奧迪走了，陳興望著那四個環，心中不是個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