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黑蒼蒼沒邊沒沿,刀削斧砍般的崖頭頂天立地。四面蒼峰翠嶽,兩旁崗巒聳立,滿山樹木碧綠。放眼遠眺,在雲海蒼茫之間,寧川江直奔屏風山,好似致意問候又急急地掉頭向東;江上面白帆遠影,更添詩情畫意。
朦朧的昆侖,籠罩著一層輕紗,影影綽綽,在飄渺的雲煙中忽遠忽近,若即若離。
山崖之巔上,巍峨般聳立著一棵不知頂風冒雪多少歲月的松柏。松柏之下正襟危坐著兩個人,他們之間擺著一副棋盤,兩壇雲子。他們停下了手裡的棋局,轉身向著下面的世界看去。
一群強大的螻蟻正在和一群弱小的螻蟻激烈的交戰,他們津津有味的瞧著,眼神被他們直勾勾的吸引著。蟻群的一方戰的很酣,另一方逐漸陷入困局。二人見狀,同時搖了搖頭。
緊接著,背對松柏的人在棋壇中隨手摸出了一顆雲子,落在了戰勝國的一方。雲子來的突然,螞蟻來不及防備,即便是戰勝國的螞蟻再怎麽努力終究還是敗在了雲子下。
面對松柏的人抬頭觀望了一下對手,隨即他又低下頭觀望兩團螞蟻。令人出奇的是之前戰敗的螞蟻並沒有逃走,他們順應時事很快佔據了主導地位朝著敵人發起了猛烈的進攻。這一戰,輸方勝了。
將雲子扔在蟻窩的那人眉眼間放著光明,白發蒼顏,身著白色道袍,一副炯炯有神的眼瞳仿佛能分清蟻窩裡的螞蟻。他轉身對著對弈者道:“若是沒有我的橫加阻攔,他們是可以勝的。”
道人的臉上洋溢著一絲絲的喜悅,這份喜悅更像是在他的意料之中。除此之外,還能感覺到他的言語間充滿的自豪感。
與道人對弈者也穿著一身白色衣裳,但衣裳與衣裳是有不同。老道的衣裳泛著絲絲淡白色的光澤,而對弈者的衣裳泛著的是世外高人的冷靜,儒雅和高風亮節。
“他們是敗了。”
老道聽到這裡,心裡說不出的暢快。
“但是他們能贏。你可以乾預他們一次、兩次,但不能乾預他們一生。只要你稍有松懈,他們就能贏的,不是嗎?”
說話的是老道的對弈者,一個羽扇綸巾、年入半百的男人。
老道微微闔目,在棋壇裡拈起一顆黑色的雲子,夾在了兩指中間。“我可以把這團螞蟻全部踩死,這樣也只會耽誤我落子的一瞬。在螞蟻眼裡,我是一個他們仰望不到的存在。”
老道思索了好久的棋路,在看見那兩條縱橫交錯的線路時,他很是欣喜的落了子。“這場棋還是我佔了優。”
男人停下了手中的羽扇,將眼光從蟻窩移到了棋盤上,他憂然一歎,道:“你應該知道,不到最後的勝利都算不上勝利。”他在棋壇中拈起一顆白子,從容的落下。
“你以為可以贏嗎?”
“為什麽不可以?”
老道笑了,男人也笑了。簡單的兩句話中蘊含的道理卻不同,老道問的是蟻窩和棋盤,男人答的也是棋盤和蟻窩。老道笑的是男人,而男人笑的並非老道所想。
“我知道你是智者,但智者未必能改變戰局不是嗎?”
男人沒有回答。他在地上尋了一番,直至發現一條死僵的小蟲,他揮動羽扇將蟲子安置在了那顆雲子旁邊。老道似乎並沒有注意男人的行為,他又在棋盤拈起棋子落了下來,“剛才那步旗正好為我掃清了旁邊的障礙,這局棋終究還是我贏了。”
男人笑了笑,將羽扇放在了棋盤之側,
雙手搭在膝上,十分認真的問道:“你可知道為何這局棋是你佔了上風而不是我?” 老道呵呵一笑,雖是不解但臉上還是寫滿嘲笑,“自是因為我棋藝高超。”男人聞言,搖了搖頭。
“那是為何?”
男人拈起白子,將棋落在了早已布好的棋格之上。
清風略過崖頂,與山崖齊高的雲彩在風的威勢之下緩緩飄向北方,拂過那顆參天古樹,驚下松針片片。清風行過二人,將衣袖掀的輕輕飄舞。
老道看到棋子落下的一瞬方才明白過來,“你將活棋下死,自填一眼,誘我出棋。實在妙極!”
棋局本講一口氣死,兩口氣活。對弈者皆不肯退讓半步方導致棋局形成一個珍瓏,可男人下棋與眾不同,他自填一眼先入絕境而後生還,這並非是尋常的棋路。
能下非尋常棋路的人也定然非尋常之人,至少在老道眼裡是這樣認為的。老道笑了笑,笑的很是真切,“確實是你贏了。”
男人拿起羽扇自肩頭扇了扇,“他們也贏了。”
老道和男人朝著下面的螞蟻瞧了瞧, 剛剛戰敗的蟻國用死僵的蟲子作餌,將孱弱的戰勝國誘到了雲子旁,然後熊熊蟻兵將他們圍了起來。
這場戰爭格外的激烈,片刻之後便殘留了上百隻螞蟻的屍體。此時的老道臉上變得有些猙獰,但沒有表現的太過明顯,他舒了一口氣緊接著又笑眯眯起來,“你還真是一個可怕的敵人。”
男人也笑眯眯的回道:“你們也是可怕的敵人。”
老道笑了笑,緊接著拈起了棋盤上的白子,說道:“棋盤上的棋子本就是為了廝殺,即便是這棋藝再怎麽精湛,棋子終究還是要落在棋盤之上。棋子終究是棋子!”
男人聽得出,最後這句話他說的很有深度也很有道理,“棋子終究是棋子。”對於這一點,他並沒有反駁。
“可你們有沒有想到其中有顆微不足道的棋子跳出了棋盤,成了執棋者。”
“可他並不是微不足道,他能讓我們畏懼就證明他不是那樣的渺小。他在棋盤中的時候也許並沒有引起我們的關注,但就在他跳出棋盤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渺小,不再是棋子。”
男人將棋盤上的白子收回棋壇,“你們怕了?”他的語氣雖然不強硬但很堅定。
“相比‘怕’這個字眼,我們選擇‘畏懼’。”
老道也收了收黑色的雲子,“你可能不知道,那一天我們的上位為了這件事將所有的人都召集在了一起,就為了你一個人。
我們是怕,但‘怕’這個字不能彰顯我們的心境。我們對他是又‘怕’又‘敬’,所以說我們‘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