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謀臣帷幄,邊頭猛將乾戈。天時地利與人和。燕可伐與曰可。此日樓台鼎鼐,他時劍履山河。都人齊和大風歌。管領群臣來賀。
————《堂上謀臣帷幄》
京城一路繁花錦,照就西風還人家。洛陽城朝堂之上暗流洶湧,大批權臣諸侯把持朝政割據一方。這些權謀手段即便是再如何的陰險毒辣,對於皇城下的百姓來講也只不過是一隻入不了眼睛的螞蟻。
此刻的洛陽城內熙來攘往,城內有名的學士都入了都城內最負盛名的玉馬樓。這座樓與別的樓不同,不是聽書飲茶之地,也非尋花問柳之場,而是一處書香雅地。說起這座樓名字的來歷,也算得上是一方佳話。自坊間相傳,太祖皇帝出皇城閑遊時曾在此處提墨揮毫,留在樓中白粉壁上做了一首《破長天》:
“千載長天起大風,我輩怒氣近蒼穹。飛起玉龍三百萬,一躍衝殺離恨天。”
雖是坊間傳聞,但隨著此樓名氣愈加鼎盛,若要瞞過皇城中人也是絕無可能。可奇就奇在這裡,皇家的人既不出面干涉也不承認確實是皇帝陛下所為,更令人奇怪的是自此樓名聲大噪之後,樓匾的名字也換做了現在的‘玉馬樓’。要知道,普天之下除了皇帝還未有人用‘玉馬’二字為題。其實並非世人想不到二字,實為是不敢犯了皇帝的忌諱,因為皇城裡只有皇帝才能走“玉馬門”。
玉馬樓外皇家公主、貴家小姐的守軍將車轎圍的水泄不通,其余尋常人家妙齡少女吵鬧道:“快看啊,公子們來了。”七月七是名家學子坐而論學的大日子,即便是相隔萬裡的荊州士子也都一往無前。
而這個機會便是貴胄世家還未出閣姑娘選婿的最佳時機。
人滿為患的玉馬樓前辟開一條狹窄的小道,人海之外的書生透過悠長的小路入了玉馬樓。朝廷對玉馬樓論學格外的重視,為此,皇帝專門在七月七這日派遣禮官大夫全權負責此事,此外還調遣虎賁中郎將領五百軍士以防不測。
書生儒者入了二層樓,禮官大夫將門牖大開,引無數學子入一樓。其中有一儒生指了指靠窗而坐的才子,道:“你們看見那人了嗎?那是冀州大儒鄧獻,鄧元緯的獨子,名惠字凱豐,著實是一代才子。”
周圍緊挨著他的儒生問道:“兄台此話怎講?”
那儒生答道:“兄台不是冀州人士,可能不知。鄧惠三歲讀論語,六歲觀四書,七歲學五經,十歲便可與長者論道,名蓋一時。”
“妙極,卻是妙極!”
另一外儒生似有些不服氣,道:“這等本事也算不上才子吧?”
“兄台怎麽稱呼?”
“益州孟修。”
“依兄台之意,這鄧惠也算不得才子?莫非兄台也有此等本事?”
那儒生答道:“非也,我於益州算不上才人,可我知道其中有一才人可壓眾人。”說著,孟修指向鄧惠相視而坐的一儒生,道:“益州大才,左裕,左子熙。”
“他有何才學,讓你如此誇下如此海口?”孟修有些不屑搭理他,隨口道:“一會你就知道了。”
眾位大才學子分左右席皆皆落了座,禮官大夫令人上了烹茶,於主客席就了位。雙方行了禮,講了來處和姓名,用茶蓋刮了刮漂浮在上方散碎的茶沫。禮官道:“今年論題就‘天與人’而辯,琴棋書畫全當茶後趣事。”
其間一儒者笑道:“人事聽命於天,有何可論?”
禮官請教道:“不知足下如何稱呼?”
“在下冀州人士,
姓梁名隆,字寇才。” 禮官再問道:“足下有何見解?”
梁隆起身答道:“自盤古開天,辟鴻蒙世界衍生日月星辰,後共工氏與祝融氏大戰,頭觸不周山,天柱折,天傾西北地陷東南,人間遭受滅頂之災,至此方有女媧氏煉石補天。若世上無天,何以有人?就此,古人方有言道:‘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再有,天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可報天,世人猶怨天不仁。故而天事大於人事,此吾所得,願諸公賜教。”
樓下眾人咦噓道:“卻是高論,安能反駁?”
席上眾儒者面面相覷,“確是如此,這是天下公認之道,不能駁也。”
忽然,席外傳來一聲不同見解。眾人朝著那人望去,只見此人面如冠玉,身著白衣鶴氅飄飄然有神仙之感。其言道:“非也,非也。天地初開,人神分流之說真真假假尚且未知。但凡人開愚魯造文字,傳以文明;得火種,用萬物開創天地制定法度,這些並非天的功勞。太祖皇帝建立國都,那時眾人都說天的國都不可逆轉,可事實如何?天國被滅,人國當興,這難道不是人的功勞?
《天論》有言:‘君子敬其在己,而不慕其在天;小人錯其在己,而慕其在天。’各位學富五車,卻不想是學做了一個十足的小人,真令人恥笑。”席上百儒生怒不可遏,各自嘈雜。“你……”
他微微頷首,對著禮官大人作揖道:“在下複姓諸葛,名子卿,字玉輔。”左裕起身問道:“聽公之言,口氣甚大。雖能詭辯,不知琴棋書畫如何?”
“願諸公賜教。”
樓梯間孟修有些失望道:“左子熙是何等人物,竟也和此等俗人比試。”
左裕離開坐席,道:“我相信在座各位對四書五經都可倒背如流,與其沉溺在書海之中,不如比畫。”
諸葛子卿笑道:“不知道公子如何比試?”
“怕說左某不公,不如讓禮官大人出題。”眾人興奮不已,覺得有些看頭又覺得這樣十分公允,遂齊齊喊道:“大人出題最合適不過,還請大人出題。”
禮官大夫揮了揮手,表示讓眾人靜下來。他起身道:“我雖不才,願意出題以示公允。皇帝陛下最喜梅花,不如以梅花為題,雙方各自作畫一副,我入宮面聖也好有個交代。”
左裕在衣擺之下撤下一絲布條遮住雙眼,道:“在下獻醜了。”玉馬樓各位書生儒者驚歎不已,道:“蒙眼作畫,聞所未聞。不知畫作如何。”左裕撚過毛筆,摸索到紙張,沾了沾一旁的硯台中的筆墨,涮涮點點一氣呵成。等到他作畫完畢,眾位儒子上前觀摩,筆墨竟無一處沒有落到妙處。除此之外,筆墨濃淡分明,完全不輸世上任何書畫名家。
玉馬樓外的眾人看見如此本事,不免咦噓起來,“想不到左子熙竟有如此本領,果是當世才子。”眾人咦噓完左子熙,不免有些失望。玉馬樓裡的人都是有些見識的,見此作畫經過又見其畫作並不遜於當世名家,自然是有些為諸葛子卿的期待降低了下來,眾人也實在想象不到還有什麽手段可以贏他。除了禮官大夫故意偏向他之外,實在是沒有任何能贏的可能。
即便是禮官大夫偏向他,可這裡還有如此多的眼睛,光是這些學子儒生也是不會舞弊於諸葛子卿。
子卿作揖道:“請大人為我準備三隻筆,三台硯。三台硯分別放在紙張的左右上三側。”眾人不解,禮官大夫也是不解,疑惑道:“足下要幹什麽?”
子卿並笑了笑並不作答,隻道:“有勞大人。”
玉馬樓外眾人見樓裡這人還沒有作畫,自然顯得有些沉不住氣,免不得交頭接耳道:“他是不是不敢了,為何不作畫?”
有人回他道:“誰知道呢,想必是被之前那人嚇到了。你沒看見他給那位大人作揖嗎?可能是已經認輸了。”說到這裡,其余人的嘴忍不住的道:“既然沒有這個本事那來什麽玉馬樓?連作畫都不行,若是我定能贏了那人。”
緊挨在他身旁的瘦高個笑了笑,似有譏諷的自言自語道:“是啊,若是你上去說不定還能贏了天皇老子。”雖是自言自語,但因為挨得近些,說出的話盡數傳入了那人的耳朵裡,那人怒道:“你說什麽?”隨即,他一拳掄了過去,重重的砸在瘦高個的臉上。
就這樣,樓裡的兩人還未比試上,外面的兩人就開始打起來了。等了一會兒,毛筆和硯台都準備好,硯台也歸了它該去的地方。孟修冷冷的笑出聲來,道:“只不過自欺欺人罷了,我倒要看你如何作畫。”
子卿也在衣擺出撤下一絲布料,蒙住雙眼。與左裕不同,諸葛子卿十分嫻熟的將筆攥在兩隻手中,另一隻筆含在嘴裡。眾目睽睽之下,蒙眼三筆作畫便開始有了梅花的形骸,眾人大驚失色,驚到呆滯的連嘴巴都忘記合攏,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眼前這位妙人。左裕擦了擦額前冒出的冷汗,顯得倒有些心虛起來。
沒過多久,子卿啐了嘴裡的筆,將手裡兩隻筆輕輕地放在桌上,緩緩的揭開眼前的布料。道:“各位覺得此畫作的過去嗎?”
群儒那裡還聽得進這些,只是呆滯的瞧著眼前這幅神作,繼而瞪大眼睛看著對方,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子卿這幅畫比左裕的畫還要逼真上三分,不說層次分明濃淡適宜的功力,就這撲面而來的股股梅花香就令人神往,入神久了竟還有一種引人入勝的神妙感覺。
果是妙極!!!
樓外眾人雖看不見畫作之真面,隻憑那一畫三筆和眾人不能回轉的神情,他們也能依稀感到這人的本事,不由得撫掌大悅。
鄧惠於此刻忽開口道:“先生果然是大才,在下若是不與先生比試一場,余生恐有遺憾。還望先生不要推脫。”言畢,鄧惠深深作揖祈求。
諸葛子卿聽了“余生有憾”之後,自覺地不好駁了他的意,想到此場比試結束再走也是好的,遂又應了下來。“不知足下想要比些什麽?”
“正所謂‘琴棋書畫’,既然畫輸給了先生,莫不如比書。”眾人笑了笑,道:“古代典籍都有些印象,這樣恐怕有失公允。”
鄧惠作揖拱手,笑了笑,道:“此‘書’不比別的,不如比背書。”禮官大夫急問道:“何解?”
“自是尋一本我二人都不曾讀過的書,看誰能記下的多。默出多著是為贏家。”群儒擺手捶胸道:“兩位讀何書籍都不曾知曉,如何能選的出一本都沒有讀過的?”
“是啊,這如何選?”
禮官忽大笑道:“說來也是巧的很,京城大儒段榮,段宮相寫的《周易正義》應了陛下的旨意獎賞給贏者做禮品,正好用此書為題。”
說著,禮官大夫便將《周易正義》拿出來展示給二人,道:“你們同看一書,記得下者可先行掀頁不必顧忌他人。時間為一炷香,凡是默出多者便為勝出。”
兩位作揖應了下來,找了一處端坐。樓中眾人心中激動昂揚,緊張刺激,都默不作聲。樓外圍繞的眾人聽到裡面人傳出的話,也不自覺的跟著緊張起來,頓時間本是人山人海的玉馬樓竟像深夜一般的寂靜,寂靜到都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
隨著香慢慢的燃盡,鄧惠顯得有些緊張起來。雖說每每都是他率先掀開書頁,但還是有些莫名的慌張。子卿看到最後一頁時,鄧輝早早的便在一旁開始默背起之前的內容。
禮官大夫起身喝了一聲,“時間到了,你們二位誰先背誦?”
子卿笑了笑,道:“還是凱豐先誦吧。”鄧惠也沒在多說什麽,率先背了起來。過了一刻,鄧輝還在誦個不停,百位儒生竟也跟著搖起頭來。誦道:“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大者王之所尚,故至之也”時,鄧輝有些吃力,隨即有些羞澀道:“我只能誦到此處了。”
禮官大夫微微頷首,對著子卿道:“你來誦。”
“《易緯》雲:‘卦者掛也,言縣掛物象,以示於人,故謂之卦。’......其於地也為剛鹵,取水澤所停,則鹹鹵也。為妾,取少女從姊為娣也。為羊,如上釋,取其羊性順也。”
禮官大夫看著那書本上的文字,誦到此處不經意間站了起來, 大喝一聲:“真乃神人也!”說道此處,眾人為之一驚,子卿也不再誦了。並非是誦不下去,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再誦下去。禮官大夫雖是見慣了才子,但像他這樣天人之資的才子卻還從未見過。能蒙眼三筆畫梅,看一遍幾乎將整本書都默下來,不是天人那是什麽?
子卿笑了笑正要帶著《周易正義》離去,禮官大夫也正要阻攔,只聽得一聲畫外之音打破了這令人有些恐懼的寂靜。一層樓的人朝著聲響來源出看去,卻是有些令人驚奇,說話者正是益州孟修。
孟修漸漸走上樓來,不屑一顧的道:“贏了名頭就想離開,天底下哪有這等的好事。在下雖不才,棋藝卻也算的上精湛。不妨下上一局。”
子卿微微頷首道:“若是比棋,不知其中多少好手。”孟修聽到此番言語,心中更是看不上他,認為他是以謙虛為由禮退,子卿卻道:“若是贏了你,恐諸公中還有不服者,若令我一一比試,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不如齊來。不知其中有多少圍棋好手?”
此話一出,除孟修之外共有十一人紛紛站出。子卿笑而不語,將書暫時放在一旁,對著禮官大夫道:“還望大人掩門,之後準備十二壇棋局,三壇在左,三壇在右,三壇在前,另外三壇用磁石立在我面前三尺處。”
……
至於其中輸贏,除了在二層樓的儒者和禮官大夫之外,沒有人知道。但眾人出樓時,都無神的望著對方搖了搖頭,只有諸葛子卿一人臉上還帶有些神色。也正是自玉馬樓之後,諸葛子卿也得了一個“謫仙人”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