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尚書何大人名為何柏松,家中世代為官,十八歲那年高中探花,然後進了國子監為太子趙明瑞伴讀,也算他運氣好舔對了大腿,沒過幾年太子就登基,他也順理成章地被安排進翰林院做了學士,後來入仕更是一路通達,年未半百就混到了一部之首,要不是有景明山遇刺那件事,靠著跟皇帝的關系,這家夥將來甚至有可能要接中書令李大人的班呢。
這些基本信息秦昊在昨晚來之前就打聽過了,而且據說何大人的武藝也非常了得,尋常三五個壯漢根本近不了身。
對這件事情秦昊原本是持懷疑態度的,畢竟這人已經五十多歲了,再怎麽厲害那也只是個文官,整天處理公事想著怎麽跟皇帝老兒套近乎都來不及,哪有什麽時間練功,不是每個老頭兒都跟自家師父一樣那麽厲害的。
不過今天見了這演武堂,才覺得外界傳聞或許也不假。
整間屋子的牆壁是由大塊的花崗石所打造,這種耐磨且沉重的石料出產地離玉京城不遠,所以不算特別貴,很多家庭都喜歡拿來當台階或是地基使用,但像這般壘砌到好幾米高的卻是沒見過,更難得的是要打磨成相同的大小,這其中肯定花費了不少人力物力。
不僅如此,更讓人歎為觀止的是這堆滿牆根的兵器,無論是刀槍劍盾還是斧鉞矛戟通通都有,品相也均是不俗,絕不是普通的武器店可以買到的凡品。
但無論是精心打造的屋子還是琳琅滿目的兵器,都只能看出主人的喜好而已,有人願意砸錢在酒色之上,自然也有人專門收藏武器,所以這些都不足以證明什麽,之所以讓秦昊開始相信傳聞,是因為那滿牆滿地淺淺的刀劍劃痕。
武道一事他自己也算是行家,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痕跡是被劍氣所造成的,一般來說,若非浸淫武道數十載內力沉重厚實,否則是不可能做到隔空裂石的,由此可見,何大人的功力確實不弱,至少比旁邊這位鳳鳴閣弟子強了三四個等級。
房間裡,少女被秦昊那不懷好意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把頭轉到一旁去說道:“如果你真的想要查明真相的話,我可以幫你,不過,如果在此期間被我發現你有任何不軌的舉動,就別怪我不留情面了。”
“多謝,多謝!”秦昊拱了拱手,心安理得地承下了自家未過門的媳婦兒送上的師門之誼。
既然對方願意幫忙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為示友好,秦昊極盡誠懇地問道:“還未請教姑娘的芳名是?”
“趙芊芊!”少女淡淡地答了一聲,隨即又想起什麽來,轉過頭來死死地瞪著他,並且把手一伸,意圖索要什麽東西,“拿來!”
秦昊眨了眨眼想了一想,這才反應過來,尷尬地一笑:“哈哈……那什麽,出門太急,把劍放在家裡了,你也知道,那東西很貴重,帶在身上萬一弄丟了,我可沒錢賠給你!明天,明天我一定帶出來親手奉還!”
看著他這副嬉皮笑臉沒誠意的樣子,女捕快很是不爽地哼了一聲,懶得跟他計較,轉身往旁邊跨了兩步,然後指著地上說明道:“這裡就是何大人死的地方,他是被人從後面偷襲一擊斃命的,屍體已經被運回六扇門了。”
秦昊收起笑容,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地上一圈白灰簡單圍成人型,胸口位置有少量乾涸的血跡。
“血量這麽少?”秦昊皺起眉頭疑惑道,“莫非凶器沒拔出來?”
趙芊芊眉梢一翹,眼中有些讚賞的光彩,
大概是沒想到秦昊還挺細心的,於是她點了點頭答道:“沒錯,屍體被發現時凶器就插在背上,是一把劍。” “劍?什麽樣的劍?”秦昊問道,心裡有些好奇,這屋子裡到處都是劍,她為什麽要刻意強調呢?
趙芊芊不答他這話,而是用一副“你不是很牛批嗎,你倒是猜啊,猜不出來了吧,最後還不是要來求我”的小人嘴臉得意地一笑,然後徑直走向大門的正對面,那裡有半尊笑眯眯的佛像——不錯,就是半尊,因為另外一半被空中垂下的黃色幕簾給擋住了。
這一人高的佛像其實秦昊早就注意到了,一般來說,家裡供奉的佛像要麽是放在祠堂裡,要麽是專門為其修建香火殿,但像何府這般擺在演武堂的卻是不常見,他一開始就覺得很奇怪,不過因為一直在聊其他的事情,所以被暫時拋到了腦後。
此刻眼見女捕快往那邊走過去,秦昊才又再次注意起它來。
凶器……佛像……難道?!!
秦昊眼珠一轉,立刻就有了猜想,並且因此而感覺有些緊張,甚至吞了口唾沫。
等到趙芊芊一把揭開黃色的幕簾,秦昊直接瞪著眼睛大爆了一句粗口:“我靠!”
到底是什麽東西令他如此震驚呢?
把時間稍稍往前推幾秒。
透過秦昊的瞳孔,昏暗的房間裡,除了半尊和藹可親的佛像外,還可以看到少女冷笑著站在幕簾前,隨著她的手緩緩揭開的,是另外半尊佛像——半尊面目猙獰張牙舞爪好似魔鬼的惡佛。
這是一尊善惡佛!!
盡管已經料到,但當秦昊真的看見它時,還是覺得頭皮發麻。
如果單單只是一尊惡形惡狀的佛像,倒並不會讓人有多害怕,三大金剛也都不是和顏悅色的,還不是一樣地位尊崇被人們頂禮膜拜。
然而這尊佛像卻不同,它一半是手握佛珠勸人向好的善目慈顏,另一半卻是揮動屠刀收割性命的暴戾恣睢,當這兩種極端的面貌交織在一起出現,善與惡相互襯托之下,反而會讓人毛骨悚然,你甚至能感覺它在直視你心中最黑暗的角落,把其中所有散發著腐臭的肮髒全都挖出來擺在面前,而這些,往往是連你自己也不敢直面的恐懼。
既不是聖人,心裡當然或多或少會有一些陰暗的想法,秦昊也不例外,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這才把目光下移,轉到惡佛那空空如也的手上——這裡本來應該握著一把劍。
“奇怪,真是奇怪!”秦昊皺著眉頭想了一想,然後喃喃自語著。
大概是以為他還震驚於佛像的事情上,趙芊芊聞言解釋道:“這沒什麽,善惡佛是用來勉勵自身、正德修性所用,放在演武堂也說得過去。”
“不,我是說凶器,”秦昊搖搖頭,“你不覺得有問題嗎,屋子裡那麽多武器,為什麽凶手就偏偏選了一把最容易引人注意的,這解釋不過去吧!”
趙芊芊放下幕簾,聳了聳肩:“不知道,大概就是順手吧。”
得,這丫頭說話又開始不經過大腦了,才剛覺得她有點專業的樣子呢,結果這會兒又原形畢露了。
秦昊暗自歎了口氣,又看向她問道:“這幕簾是原本就放下來的嗎?”
女捕快點點頭:“是的,發現屍體的時候就是這樣,聽府裡的下人說,幕簾平日裡都是垂著用來遮蔽灰塵,只有在祭拜的時候才會拉起來。”
“哦,我還以為是凶手故意放下來遮擋視線用的呢。”秦昊摸著下巴說道。
趙芊芊疑惑地看著他:“遮擋視線?你覺得他想掩蓋什麽犯罪證據嗎?不可能吧,這屋子已經被我們都翻了個底朝天,根本藏不住什麽的。”
看來這姑娘還是缺乏些推理基礎啊,簡直跟不上節奏,在捕快這條道上,她的路還長著呐!
秦昊在心裡替她歎息了一聲,不過,看在對方積極幫忙的份上,還是耐心地給她解惑:“不,我是說用來遮擋何大人的視線,佛像上面的劍被人取走了,任誰也會警惕的吧,況且何大人還是個武道高手,一旦他有所防備的話,想要偷襲可就沒那麽簡單了。”
“哦,這樣啊。”趙芊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過,既然平日裡都是放下來的,那可能就是我想岔……”話說到這裡,秦昊腦子裡突然劃過一道閃電,眼睛看向另外那邊被懸掛起來的幕簾,心裡有了一絲明悟。
秦昊那副被神明附體的樣子全都落進了趙芊芊的眼裡,她直覺認為這人應該是發現了什麽自己沒注意到的線索,於是不甘落後地趕緊問道:“怎麽了?”
秦昊沒答她的話,而是往旁邊邁了兩步,讓自己位於一條特殊的直線上,再抬頭看了看空中,終於確定了心中的想法,這才伸手向少女勾了勾指頭:“來,你到我這裡來看。”
對於這家夥像招呼小弟一樣的方式對自己指手畫腳,趙芊芊心裡很是不愉快,她嘟著嘴滿臉不爽地走到秦昊身旁,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前面是屍體所倒下的地方,再往前是被拉起的幕簾。
即使再笨,少女現在也能明白秦昊的意思了,她瞪大了雙眼驚道:“原來凶手就是趁著何大人去放下幕簾的時候,從背後發動的偷襲!”
秦昊給她投來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又抬起手臂指向空中:“不僅如此,那裡是你剛才呆過的地方吧?”
趙芊芊抬頭一看,正是自己之前藏匿身形的房梁,不過她想不明白對方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來,所以不解地答道:“是啊,有什麽問題嗎?”
秦昊勾起嘴角笑道:“都是偷襲,既然你能發現最適合隱藏的地方,那凶手為什麽不能呢?而且你看,那個位置也剛好在這條直線上。”
“原來如此!這麽說來,凶手就藏在房梁上,趁著何大人去放下幕簾的時機,突然動手殺人!”趙芊芊欣喜地說著,那樣子,簡直跟自己解開謎底一樣。
“應該是這樣了,”秦昊滿含深意地看了身旁這少女一眼,決定再培養一下她的推理能力,於是繼續說道,“如今行凶過程已經知道了,由此你能得出什麽結論?”
“結論?這能有什麽結論,不就是何大人被殺了嗎!”趙芊芊一臉茫然地看向他,又長又卷的睫毛隨著眼簾的開合而輕輕顫動。
“……”秦昊感覺自己一番良苦用心真是喂了狗,竟然妄圖讓本就沒腦子的家夥動腦思考,實在是沒有比這更蠢的想法了!
但人在犯錯之後,都會下意識為自己找個台階,此時的秦昊就是這樣,他試圖最後掙扎一番:“我再提示你一下,現場沒有新增的打鬥痕跡,這說明什麽?”
“說明……”趙芊芊漸漸陷入沉思,半晌之後,終於兩眼放光地驚喜道,“說明凶手的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
嗎地,智障,這還用你說?!
秦昊扶著額頭悲戚地哀歎一聲,良久才緩過勁來,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咬著牙說道:“說明凶手對何大人非常了解!換句話說,就是熟人作案啊!”
“哦!原來是這樣啊……”趙芊芊點了點頭,然後又充滿求知欲地看向他,“可是為什麽?”
我特麽——不,不要動怒,要忍住,她本來就蠢,要理解,要有耐心,畢竟自己還不是真正的捕快,找個打掩護的人不容易……
秦昊在心裡暗暗提醒安慰自己了一番,又深吸了幾口氣平緩了一下情緒,這才露出善意的笑容給她解釋道:“你說的也沒錯,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可是為什麽會順利呢?是因為凶手了解何大人,知道他非常重視這尊佛像,看見幕簾吊起肯定會去放下來!一般來說,如果不是熟人,是不可能這麽清楚對方的心理,並且將其利用並且安排到行凶的流程中來——所以,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熟人作案。”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秦昊深怕女捕快那微小的腦容量一時間消化不了,待見她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嚴肅最後再恍然大悟的時候,這才松了口氣,繼續說道:“這下就簡單多了,你們只需要排查何府中武藝尚可,又經常跟何大人一起出入這演武堂的人就行,特別是他身邊最親近的那些,應該能找到些線索。”
“好的!包在我身上!”趙芊芊懇切地應了一聲,看來就這一會兒她已經對秦昊的推理能力頗為信服了。
不過秦昊可沒有像她相信自己這般相信她——什麽叫包在你身上了,這傻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是怎麽回事,案子到現在不過才有些眉目而已,凶手的作案動機,證據,甚至為什麽要用佛像上面的那把武器都還不知道,她怎麽看起來就像快結案似的那麽輕松愉快!
秦昊歎了口氣,他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今天第幾次唉聲歎氣了,再這麽下去的話,估計自己很快就會得抑鬱症。
他甩了甩頭,讓自己不再糾結於這蠢丫頭的智商問題,然後又皺眉繼續問道:“人是什麽時候死的?”
趙芊芊搖搖頭道:“屍體是昨晚兩點鍾發現的,呃……也就是你離開何府之後不久,不過具體的死亡時間還不知道,因為時值年關,仵作都放假回老家了,沒人驗屍。”
那就是沒得搞咯,以現如今的科技水平,如果不是當場驗屍的話,基本上就沒法確認死亡時間了。
“什麽啊,你們竟然不招收本地人?”秦昊很是不滿地嘟嚷了一句。
女捕快無奈地撇了撇嘴角:“這種活兒整天要跟屍體打交道不說,俸祿也少,而且還經常被家屬給找上門去鬧,沒多少本地人願意做的!就算有,也不過是些殺過豬羊的墩子手,跟那些有師父傳承的手藝人比不了,所以能在外地找到幾個經驗豐富的已經很不錯了!”
秦昊想了想,覺得她的話還是很有道理,在這個講究死者為大的年代,即便是牽涉到大案要案,家屬也不願意任由別人解剖屍體,仵作這職業確實不好乾。
“那什麽時候能有結果?他們家裡人應該也不會同意屍體一直放在衙門裡吧?”秦昊看向女捕快問道。
“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估計明後天就能到,”趙芊芊繞到門邊來,一邊從門上拔出自己的劍,一邊說著,“何大人是朝廷命官一部之首,竟然在京城自家裡被人殺了,又正值西夷使團到訪期間,這就不單單是何府一家之事了,而是關乎整個大周的顏面,所以長公主早間下了旨,要求六扇門在五日之內破案,如今何家人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已經由不得他們了。”
入朝為官,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即便是生死也可能淪為博弈的棋子,但願他們早有覺悟吧……話說,自己也要進衙門裡做事了,不知今後會不會也落得個這樣悲慘的下場呢?
秦昊這樣想著,眼睛在少女身旁一掃,突然發現一根斷成兩截的木板放在門下,口中奇道:“咦,這是門柱嗎?”
女捕快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點頭答道:“是的,這就是我覺得蹊蹺的地方,也是我之前跟你說過,凶手故弄玄虛的所在之處了。”
故弄玄虛,這個詞再次被她說出口來!
這會兒已經了解到案子的一部分情況, 就不再像一開始那麽茫然了,秦昊沒有繼續追問她為什麽這麽說,而是自己往周圍看去。
屋子三麵包括頂部都是由堅固的花崗石所構造。
只有大門的兩側各有一扇透明的玻璃窗,但卻都是完好無損,被死死地鑲嵌在框架上,應該只是為了透光用,並不能開啟。
門柱斷成兩截,裂口嶄新但不平整,不是被利器斬斷的,看起來就像是……原本頂在門上,卻被人從外面大力撞門所折斷。
一般情況下,誰會故意破壞門柱呢?
除非,裡面的人已經沒有辦法再來開門,而外面的人又急著進去……
想到這裡,秦昊艱難地吞了口唾沫,他發現所有的條件都指向一個答案,一個令人背脊發涼的答案——這竟然還是一宗密室殺人事件!
……
我叫趙芊芊,是個捕快,如你所見,非常聰明又機靈!
若不是我明察秋毫,那個叫秦昊的家夥這會兒定要被我的同僚們攆得雞飛狗跳,怎麽可能還有閑心在這兒幫本姑娘查案呢!
啊對,說起這家夥我就是一肚子氣,他長得雖然還算過得去,但臉上有道疤,看起來就不像什麽好人。
還想癩蛤蟆吃天鵝肉?
我呸,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德性,他也配!
就算這人實力比我高那麽一點兒,就算他破案的本事比我只差那麽一丟丟,可那又怎樣!
反正這門親事本姑娘不同意,就算師父責罰降罪也好,我都必不會讓它發生!
你們就等著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