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街上狗大戶們的富有程度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黃花梨椅子紅木的門，白玉的杯子金絲的簾，而這些才僅僅是基本配置，至於傳說中更值錢的水榭樓台文玩字畫，秦昊不懂也看不明白，反正走在裡面就只有高端的感覺，這麽說吧，連拴狗的鏈子都是金光閃閃貴氣逼人！

　　不過今天的何府可沒有別家那般喜慶熱鬧，慶賀新年的大紅燈籠換成了奠燈，府裡的人們都穿著灰白麻衣，個個愁眉不展，登門拜訪的只有神色焦慮的捕快，壓抑悲傷的氣氛無處不在。

　　也是，家裡的頂梁柱突然倒了，任誰也接受不了，這就等於是掐斷了幾百號人的經濟來源，雖然朝廷能給一些撫恤金，加上舊日的積蓄也能撐一些時日，但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正所謂由奢入儉難，這種大戶人家平日裡過的生活都相當奢靡，毫不誇張地說，就是裡面的丫鬟也比普通人家的女兒活得精致，更別說那些過慣了錦衣玉食的夫人小姐們，突然叫他們節衣縮食，估計比要了命還難受。

　　這不，秦昊正趴在房頂上試圖尋找案發現場的時候，就看見下方院子裡有人在發脾氣了。

　　“我說你啊，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往外面跑！這個家都要散了你知不知道！”一個面容姣好年紀不大的貴婦站在假山背後，叉著腰低聲怒斥著。

　　在她對面站著個臉龐青澀身子圓滾滾的小少爺，估摸著不過十三四歲，他臉色不悅地低著頭嘀咕道:“可是娘親，今天是年初一啊，我早就跟他們約好了要一起去放爆竹的。”

　　“我……哎喲，你要氣死我是嗎！昨晚上死的可是你爹，你爹啊！你這沒心沒肺的東西！”貴婦舉起手來準備抽他，卻是在半道上又停了下來，大概是舍不得。

　　小少爺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發現四下無人之後，這才不耐煩地輕聲道:“可他又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幹嘛要在這兒呆著，你不覺得這家裡死氣沉沉的嗎，讓人難受得很！”

　　貴婦頓時又瞪起了眼睛，怒罵道:“你聽誰說的，哎喲你個小畜生，要氣死我是嗎！”

　　“大家都這麽說，”小少爺嘟著嘴巴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憐樣子，但嘴上卻是絲毫不饒人，“他們背地裡都說我跟爹一點兒也不像，還說您是從青樓裡出來的，說我是沒爹的野孩子！”

　　對於孩子的話，貴婦竟然沒有反駁，只是皺著眉頭重重歎了口氣，良久才苦笑道:“乖兒子，別聽他們胡說，你爹就是你爹，你才不是野孩子呢。”

　　這一幕看得秦昊眼睛一亮。

　　我靠，勁爆啊，大瓜啊！我怎麽就沒帶個手機穿越過來呢，這一段要是拍下來送到報社去，怕要值好多錢吧！要真是這樣，明兒的頭條上會怎麽寫呢……《震驚:不孝之子竟然不是親生！何大人九泉之下該笑還是該哭?》這個標題怎麽樣?

　　正在秦昊這邊胡思亂想的時候，下面那個少爺又說話了:“還有，這身衣服難看死了，我就這樣穿出去會被人家笑話的！能不能不穿啊?”

　　估計貴婦對這嬌蠻孩兒也是沒什麽辦法，牙齒咬了又咬，最後卻是換了張溫柔慈祥的臉色，好言勸道:“這喪服是不可以脫的！你再忍一忍，等過幾天這事兒完了，你再出去玩，好嗎?”

　　貴婦說著，從腰間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塞進小少爺手裡。

　　拿到錢財，小少爺的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些，他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好像想起了什麽，又對母親說道:“對了，

我今天起床去吃早飯的時候剛好遇見二哥回屋，看他那樣子，定然是又在外邊玩了一宿。”　　“老二?”貴婦眉頭一翹，奇怪道，“他昨晚沒在家?”

　　“不知道，我猜的，”小少爺兩手一攤，聳了聳肩膀，“不過他看上去很是疲憊，滿身酒氣，八九不離十！”

　　貴婦眉頭一皺，疑惑地說道:“聽你這麽一說，好像昨晚確實沒見著他人，按理說動靜鬧那麽大，怎麽著也該出來看看的。”

　　“對吧！”小少爺得意地一笑，“母親，這不就是現成的把柄嗎，到時候如果分家產，您大可以借此去打壓他們啊！”

　　聽見此話，貴婦愣了一愣，然後趕緊捂住孩子的嘴巴，低吼著說道:“什麽分家產！你個死孩子，整天腦子裡盡想些亂七八糟的，我看你練武習文的時候怎麽沒那麽用功過……”

　　接下來的對話無非是母子鬥嘴的爛俗橋段，秦昊沒耐心再繼續聽下去，運起輕功悄悄往後院而去。

　　何府很大，整體布局基本上是左右對稱，分前院、中庭、後院，共有大大小小十幾個四方院兒幾十間房，秦昊一路找過去，終於在後院西側找到了那間據說是案發現場的演武堂——小院裡擺著練武用的木頭人，應該錯不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秦昊趴在房頂貼著耳朵聽了聽，屋內也沒有動靜，現在是下午四點多，捕快們應該早就已經勘察過現場並撤離了。

　　他放心大膽地從房頂上翻身下來，掏出工具輕而易舉地打開了鎖。

　　何府的門都加裝了最先進的西夷鎖，帶門把手和鑰匙孔的那種，這種新興事物確實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偷盜難度，不過一旦搞懂其原理之後，反而會覺得形同虛設。

　　恰好，秦昊就對這東西很了解，因為穿越過來之前，他爺爺就是專門給人配鑰匙的，老人家絮絮叨叨也好，為了跟小夥伴們顯擺也好，反正從小到大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學到一些相關的知識。說實話，眼前這鎖要是沒換，他還真不一定能打得開——東方能人巧匠千百年來的智慧結晶可沒那麽簡單。

　　屋裡光線昏暗，秦昊閃身進來剛準備關門，一道凌冽的殺機突然從背後傳來，令他渾身汗毛倒豎。

　　不過秦昊並不驚慌，因為隻一瞬間他就已經從對方的招式和周圍殘留的淡淡香氣判斷出了來者是誰。

　　劍如柔葦，人似清風——鳳鳴閣一葦劍。

　　想都不用想，肯定又是她！

　　秦昊暗暗一笑，轉身微微偏了偏頭躲開劍鋒，然後並起雙指由下往上一點，剛好擊在對方手腕上。

　　“啊！”

　　一聲嬌喘響起，伴隨而來的還有長劍刺入木門的顫音。

　　四目相對，一人如我所料般笑著，另一人真的是你般震驚，時間放佛在此刻停頓，早就被命運之線綁在一起的兩人短短幾小時後又再一次相遇，說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緒在彼此心中悄悄蔓延。

　　終於，還是有人率先打破了這尷尬的氣氛。

　　“破壞案發現場，知法犯法，我要去監察院投訴你！”

　　少女柳眉微蹙，雖然她聽不懂投訴是什麽意思，不過監察院三個字還是明白，她不屑地哼了一聲:“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那萬兩白銀，小女子先謝過公子打賞！”

　　喲呵，沒想到這丫頭手上功夫不怎地，口舌本事倒挺厲害的嘛！

　　時間緊迫，秦昊不想跟她做這些無謂的爭辯，不過從對方這話裡，他還是聽出了些東西——六扇門貼出來的懸賞告示，她是知道的。

　　“為什麽不把我供出去?”秦昊可沒有真的自信到僅憑一面之緣就能讓人家傾心，在他想來，對方應該是看在師父的面子上才沒有揭發而已。

　　少女把頭一歪:“我本來是想這麽做的，可是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秦昊眉角一挑，就這種答案也想忽悠人嗎，這丫頭不會覺得別人跟她一樣都是傻子吧，還是說鳳鳴閣的經營范圍其實是收容低智和培養奇葩?

　　他死死地盯著少女那張俏麗的臉龐，想要從上面找到一點兒微表情來證明自家未來媳婦兒其實不傻，只不過是有些常人難以理解的風趣幽默而已，但結果令人很失望。

　　被一個陌生男子一直盯著看，即便是女捕快反應再遲鈍，也會有些不自在，她輕咬著嘴唇忍了又忍，終於覺得自己隨意編造的理由太假，最後臉色微微一紅，正聲道:“不錯，我上午回衙門看見告示的時候，確實有想過向少卿大人匯報你的行蹤，不過我後來想了想，以你的身手，殺個人而已，犯不著故弄玄虛。”

　　“故弄玄虛?”話題終於跟案子有了點關系，秦昊不禁收起了笑容，“什麽意思?”

　　但沒想到女捕快並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沒好氣地說道:“想從我這兒套消息，門兒都沒有！別以為我現在肯跟你好好說話，你就沒有嫌疑了！說，跑這兒來幹什麽?”

　　聽得此話，秦昊頓覺頭大，怎麽這人一會兒精明一會兒蠢的，莫不是精神分裂吧！

　　他腹誹了一番，然後搖了搖頭苦笑道:“還能幹什麽，破案找凶手，然後洗清我自己的嫌疑啊！我的姑奶奶，你用你那瓜子仁一樣的大腦好好想想行不行，光天化日之下，哪個凶手敢當著外面那麽多捕快的面又折返回來啊！”

　　“呃……好像有點道理！”女捕快謹慎地沉吟了一番，似乎覺得秦昊這話沒什麽破綻，勉強點了點頭。

　　然後又想起什麽，大怒道:“你說誰沒腦子呢?！”

　　呵呵，不僅蠢，反應還遲鈍。

　　秦昊在心底暗自偷笑，面上卻是嚴肅道:“說起來，你又為什麽會在這兒呢?”

　　對於這個問題，他其實早有猜測，雖說鳳鳴閣的內功修煉得久了有融通自然的神妙，但明顯女捕快的實力還沒有達到那層境界，若不是刻意隱藏，秦昊在房頂上的時候就能發現她，所以可以推斷，這丫頭是在扮演草叢倫，而且十有八九是為了蹲凶手。

　　但少女接下來的回答卻讓他大跌眼鏡:“看你是不是真的會來咯。”

　　“等我?”秦昊奇了一聲，旋即覺得有些不對，可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不錯！”少女點點頭， 嘴角冷笑道，“有人告訴我說，如果你今天來了，那麽你就不是凶手！相反，如果你不來，那就等著六扇門的高手圍攻白馬寺吧！”

　　此話一出，秦昊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疑惑點在哪兒。

　　她之前有說過認為秦昊不是凶手，可後來對於他出現在這兒的原因卻表示茫然——也就是說，秦昊會不會來，為什麽會來，她都不知道！但最後卻又說自己就是為了等他，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所以由此可以推斷，到案發現場蹲點的主意不是她自己想到的，而是另有他人指點。

　　也不知這位高人是誰，竟然能讓這頭倔驢唯命是從，真乃神人啊！

　　秦昊眯起眼睛，心中感歎了一聲。

　　京城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如果她背後那人僅憑這一夜之間發生的事情，以及笨蛋女捕快的片面描述，就能洞察別人的心理以及接下來的行動，那可真是太厲害了些。

　　呃……好像人家厲不厲害跟自己也沒啥關系吧！

　　而且這樣似乎更好，至少能讓蠢女人現在站在自己這邊，畢竟有個捕快打掩護的話，做什麽事兒都要輕松不少。

　　想通此結，秦昊不由得暗笑一聲，看向少女的眼神竟逐漸變得猥瑣起來。

　　……

　　我叫秦昊，本來現在應該已經是個捕快，如你所見，被迫先當起了私家偵探。

　　而且是要破關於我自己的案子！

　　真的憋屈！

　　老子把話撂在這兒，千萬別讓我找到那殺人的狗東西，否則定要扒了他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