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奶奶的第一個電話，是在除夕的早上。

　　因為店裡中午和晚上的座位，早在幾天前就已經全部被預定，加上春節期間店裡優待員工，我們迎賓可以吃工作餐時再去店裡。

　　小靈通響起時，我從溫暖的被窩彈出來，感覺是奶奶打來的，因為這個電話就是為奶奶準備的。

　　接通電話，電話那頭果然是奶奶，一時之間，我激動得淚如雨下，不知道該說什麽。

　　大半年不見奶奶了，心裡有好多話想和她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奶奶告訴我，她是到羅家去，用羅家媳婦的電話打給我的。

　　聽她如此說，我的眼淚更是飛流直下。

　　我知道，春節期間，老家的大山裡，冰天雪地，零下十幾度，山中蜿蜒曲折的小路特別難行走。

　　從我的老家到羅家媳婦家，平時也得走二十多分鍾，雨雪天起碼得半個小時以上。

　　時間對於奶奶來說，是沒所謂的，但那條路本是通向莊稼地的小路，極其陡峭曲折，隆冬時節，路被冰凍得堅硬如鐵，行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會摔跤。一旦摔倒時沒拉住旁邊的灌木，人就可能滾出老遠，非死即傷。

　　我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奶奶依然感知了我的擔憂，解釋說:“子柒乖，不要擔心奶奶的安全，大山裡走了幾十年，奶奶還沒摔過呢。寄的錢、照片、衣服都收到了，我的子柒洋氣了哦，好好看。”

　　付碧青突然從她床上竄起來，鑽進我的被窩，緊緊摟著我，一把奪過電話，大聲說到:“奶奶過年好，我是子柒的同事付碧青，就是我們七人照片上，第二高的那一個。她激動得一直哭，都說不出話來呢。”

　　頓一頓，她又說:“好，好，我們宿舍七個人，子柒最小，是我們的七妹，特別乖特別漂亮。她和我們都說了，說讓奶奶一個人在家過春節，她對不起你。我們店裡春節生意特別好，不能放假，我們都沒回去過年。”

　　正說著，也不知誰起了頭，她們一起大喊道:“子柒奶奶過年好，我們給你拜年啦，祝你健康長壽。”

　　工作的情況，宿舍的情況，我都在信中一一告訴過奶奶。

　　付碧青這才把電話放我耳朵邊:“別哭了，和奶奶說話。”

　　我大聲哭出來，猛然對著電話大喊一句:“奶奶，我是子柒，我很好，她們對我也很好……”

　　“奶奶知道，子柒在外面，一定吉星高照，爺爺和爸爸會保佑你的。一大早我就在神龕面前和他們說了，你寫的信我也都有念給他們聽。掙了錢，莫隻想著往家裡寄，你要把自己顧好。省城來回一趟費錢又費力，奶奶有怕怕陪著，你不用擔心，只要在外面順順利利的，就不要想著回家。你在外面好好的，奶奶在家裡便好好的，記住了嗎?子柒。”

　　“記住了，奶奶，你別不舍得吃不舍得花，身體第一要緊……”

　　又和羅家媳婦說了一些感謝的話，終於掛斷電話，我蒙頭大哭。

　　對偏遠貧窮的老家，一直有種難以割舍的執念，是因為家裡有奶奶。

　　我睡在公園長椅上時，知道孤獨的滋味，也就能想到奶奶一個人在家裡的感受。

　　憧憬著改變貧窮的命運，就不得不背井離鄉。都市繁華給了我悲苦，也給了我甜頭，誘惑著我在繁華中繼續耕織下去。

　　除夕，上千年來，都是闔家歡聚的日子。而滾滾車流，並不能把所有異鄉人，都送回到親人的身邊。

　　闔家團聚，

對於二十一世紀的窮人來說，既是奢侈，也是解不開的魔咒。選擇和親人團聚在一起，魔咒便讓人失去本就不多的錢，而這個魔咒似乎只針對窮人。　　我選擇了在餐飲服務業上班，就好像選擇了除夕不回家。

　　在家裡吃團圓飯的人越來越少，人們拖家帶口到外面吃，餐飲行業工作者在除夕這天也就特別忙碌。

　　新工作上班二十多天，就是除夕夜，這是我在異鄉的第一個春節。

　　店裡初一至初三不營業，初八之前生意都不會好，所以店裡員工如果有要回家的，除了放假三天，還可請假四天，初八之前回來上班就可以。

　　晚上七點半，還沒到下班時間，付碧青和她媽、林佩佩、羅慧嫻四人提前下班，急匆匆去趕除夕最後一班大巴車回老家。這班車終點站是貴州羅慧嫻老家縣城，期間會經過付碧青和林佩佩老家鎮上，她們正好同路。

　　倉瓊梅朵老家在川西高原，離省城只有四百公裡，她也要回家，只是晚上沒有了班車，所以初一早上走。

　　宿舍裡隻留下我和朱琴、謝小蘭三人。

　　謝小蘭家最遠，在雲南南部山區，她也想回家，但回家一趟，來回的路上就得十幾天，所以她輕易是不會回家的。

　　她如果回家，先要坐二十多個小時大巴車到昆明，再從昆明坐十多個小時班車到墨江縣，這段路不遠，但沒有高速都是山路。

　　從墨江縣到她家縣城也得十來個小時，然後再坐十多個小時班車到老家鎮上，從鎮上打摩的或跟馬隊到家裡山下，如果順利，也得八九個小時，然後走四五小時山路才能到家。

　　回家這段漫長的路途，就算十分順利，中途也得住三到四個晚上，如果路途中遇上塌方，時間就難說了。她一個女孩子，孤身一人，是絕不敢踏上這段充滿艱辛和危險重重的路途的。

　　謝小蘭幾乎不曾提過想要回家，她說:“想到回家後再出來這漫漫長路，不如死這裡算了。我們家那邊的車也不好，經常出車禍，我可不想死在路上。”

　　她每次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沉重而無奈。她和家鄉之間，隔著千難萬險，一想到回家，隨之想到的是幾重鬼門關一般。

　　她不得不拋棄家鄉，也是貧窮落後的家鄉太過偏遠，讓她不得不望鄉止步。

　　朱琴的情況和謝小蘭差不多，她如果要回家，先要坐二十多個小時班車到蘭州，因為這年有些路段沒通高速，也時常有塌方，常常需要更久的時間。

　　從蘭州到西寧需要五個小時，再從西寧坐十幾個小時大巴車到格爾木，從格爾木到她家，還需要班車加步行，至少還得七八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