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半年多，就到臘月了。

　　這天晚上，一桌客人，劃拳喝酒到十點還沒結束，鍋裡已經沒有菜，湯卻加了十幾次。

　　作為火鍋店的老板，非常喜歡喝酒的客人，因為一瓶啤酒的純利潤兩塊。

　　老板娘見客人還沒有要走的跡象，就要胡二妹先下班休息，我和她、曹天寶守在前廳。

　　一個中年男，突然叫我過去陪他喝杯酒，我說不會喝酒。

　　他晃晃悠悠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用酒氣熏天的嘴對著我:“不給面子嗎?”

　　老板娘出來打圓場:“子柒年紀小，也真不能喝酒，大哥，還是算了吧。”

　　中年男伸手就來抓我，口裡喊道:“不行，我都端酒站起來了，不給面子不得行。”

　　他一起的四男兩女，不只不拉著這個中年男，還勸我:“小妹兒，喝一杯就喝一杯嘛，有啥子大不了啊。”

　　不想惹麻煩，我勉為其難，抓過酒杯，仰頭把乾杯，隨之趕快往後廚躲。

　　他卻一把抓住我:“既然喝得，就陪我一起喝嘛。放心，不讓你白喝，一會兒給你二百消費。看你長得乖，才有這個待遇哦。”

　　他同桌的人哈哈大笑，其中一個還勸我:“小妹兒，要得嘛，你們工資又不高，二百小費不少了哦。”

　　老板娘雖然過來攔著客人，但她的眼裡客人比我重要，因為客人意味著錢。

　　見他拉著我不放，我頓時火冒三丈，大聲吼道:“放開，不然我報警了啊。”

　　他不只沒有放手，反而感覺下不了台一樣，憤怒地說道:“給你臉，你不要，好啊，報警你試試看，我到底怕不怕你報警。”

　　老板娘最怕警察上門，擔心別的客人看見了，以後不來店裡。她連忙勸我說:“要不，就陪他坐一會兒嘛，在大庭廣眾，不怕得，況且不是還有二百元錢嗎?”

　　她這番話出口以後，我終於知道，她店裡為啥沒有服務員，只有她兩個剛成年的侄兒侄女當服務員。

　　因為是冬天，工作服裡面還穿有衣服，我把外面的馬甲扣子一把拉開，那個抓著我馬甲的中年男，猝不及防，扯著我脫掉的馬甲，摔在地上。

　　我已經拿出在山上跑的速度，穿過後廚，狂奔到宿舍，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東西，本也沒什麽可收拾，背著來時的行囊，在午夜街頭狂奔，不時回頭看看，擔心那個中年男追上來。

　　讓我很意外的是，沒有任何人追我，只看見一向對我有些愛慕的曹天寶，畏首畏尾地站在店後面的巷子裡，看見我一路狂奔出去。

　　跑出老遠，才想起自己還有近一個月工資壓在店裡，可我不敢回去，怕那個摔倒的客人反過來找我賠錢。

　　又回到久別大半年的公園長椅上，卻是瑟瑟寒風凜冽如刀。

　　還是這座城市，還是這條長椅，只是寒冷的夜風讓我更添悲楚。

　　工作大半年，總共得到兩千一百塊工資，前後寄給了一千給奶奶，我花了一百，剩余一千存在銀行卡裡。

　　大半年光陰飛逝，再次回到長椅上，除了卡裡的一千元錢，就好像一切又回到了起點。

　　這天正好是臘八節，想著是不是該回家去看奶奶了，還有我的怕怕。

　　坐在寒風中，我首先不是感覺到冷，而是算帳。來時路費花了四百多，聽說臘月車票漲價了。如果回家看奶奶，我卡裡的錢，夠回去不夠出來。

　　我也清楚地知道，奶奶不會嫌棄我沒掙錢回去，如果我沒有路費出門，

她會把我從前寄給她的錢再給我，可我不想如此窩囊地回家去，不想讓奶奶失望。　　仔細分析自己的處境，與剛來時，我對這座城市已經有些了解了。我知道其它地方很多服務員，每月工資最少也有八九百。

　　本來我早就不想幹了，只是老板娘一直哄著我，說等過年時，給我一個大大的紅包。我沒辭職，主要還念在胡二妹、後廚四個婦女，我們六人每天住一間房，他們對我沒有重話，相處得還算頗有情意。

　　冰寒的夜風如刀一般掠過我的臉，卻也讓我徹底清醒，決定重新找工作。

　　我不怕冷，省城的冷，與我家鄉大山裡的冬天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我不怕孤單寂寞，更不怕露宿街頭，我怕年邁的奶奶看不到希望，怕自己一不小心闖入法網，怕被村裡人笑話我沒有本事養活奶奶。

　　坐在寒夜裡，我自己和自己打賭，如果在三天內，能找到工作，我就把回家的路費拿出來，買一個小靈通，我知道小靈通五六百元錢，以後奶奶到鎮上趕集時，就可以打電話給我。然後再寄二百元給奶奶，讓她買些好吃的過年，我自己留二百以防萬一就可以了。

　　不只是為了奶奶，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聯系電話，我發現非常重要。之所以我知道外面服務員一個月工資最少八九百，卻一直熬著也沒換工作，其中一個原因是我沒有聯系方式，而且也沒有時間出去找工作。

　　自己和自己賭好以後，我才開始覺得冷，打心裡覺得城市的人心比這鬼天氣還冷。隨之我開始想奶奶，然後想媽媽。

　　我想，如果當初媽媽也是出來打工，她也是第一次進城，而且比我早了十一年，她的遭遇一定比我淒慘很多倍。

　　媽媽為何再沒回過家呢?她不愛我嗎?如果她不愛我，為何臨走時，要給我做一碗那樣豐盛的拉麵呢?

　　如果媽媽是個壞女人，爸爸生前為何會在梨樹上，掛那樣的紅布條祝福媽媽呢?

　　在寒風中坐了一會兒，還是熬不住，只能跑到廁所裡去，起碼能躲著寒風。

　　省城的臘月，雖然溫度不過零度左右，比起大山裡的家鄉，要高十幾度。但省城的冬天濕氣很重，濕寒讓寒冷緊緊地貼在身上，比大山裡感覺還冷。

　　為了在廁所裡熬過寒夜，也管不了那麽多，我把所有衣服拿出來，一件裹在頭上，其余的全部套在身上，背包墊在角落裡，盡可能地把身子蜷縮得更小，躺在背包上，任淚水奔流。

　　如果這天夜裡，有人突然闖入廁所裡來，我不害怕，但對方肯定會被我從頭裹到腳的樣子嚇個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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