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在廁所門口角落迷糊一會兒,還是被凍醒,卻想不起是否曾有過一夢。
為了驅寒,我站起來不停地跺腳,記得小時候在山上地裡乾活時,如果冷得受不了,奶奶就教我原地跺腳,搓搓手和臉,就會變得暖和一些。
望著不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心中聚滿難以言說的悲壯,使我想到一副在新華書店看過的書中插畫:王昭君懷抱琵琶,獨自站在荒涼的大漠之中,鵝毛大雪與凜冽的朔風使得她寸步難行,她回頭望著故鄉的方向,飄落在朔風中的淚水,化作晶瑩剔透的冰珠,滾落在茫茫無垠的大漠之中。
繁華都市擁擠不堪,可也是荒涼無垠的茫茫大漠,為了自己的利益,每個人都是一片寒冷的雪花,也是凜冽的朔風。
工作大半年,行李沒有增加,反而減少了。店裡工作服隻提供馬甲和襯衫,褲子得穿自己的,總共兩條青布褲,從宿舍逃出來時,忘記收拾涼在陽台上的一條褲子和一條內褲,洗漱用品和毛巾也忘記收走。
當初離開家鄉時,是初夏時節,天氣暖和,就沒帶多的衣服。當時奶奶說:“這些個舊衣服,在家裡穿穿還可以,到城裡穿,會被人笑話。”
一件棉襖外套、王繼森送的那條圍巾、兩件奶奶做的大花夾襖,兩件青布衫、兩條青布褲、一雙黃膠鞋,這是我進城時的所有東西。
眼下青布褲丟了一條,黃膠鞋因為實在洗不出來,上班兩個月後已經扔掉,一件大花夾襖在上月被電爐烤一個大洞,也扔掉了。從宿舍逃出來時,我已經把店裡的襯衫脫下放在上下鋪上。
找工作時買的三件短袖體恤,還剩兩件,內衣還在,鞋也還在,襪子還在。上班大半年,除了買牙膏和肥皂,再就是買了兩條最廉價的內褲、一件內衣。
來時帶的那些吃的,早已經歸未塵土。
上班大半年,雖然沒掙到什麽錢,但我並不後悔。收獲還是有的,首先我每天有白米飯吃飽,已經長高了,胸前的兩個‘疙瘩’也大了一些,我看起來更像大姑娘了。
平日裡在前廳裡服務,細心傾聽客人聊天內容,對城市、對人,對社會,認知更深刻。
每天下午坐在櫃台裡值班時,用櫃台裡的台式電腦學會了上網,老板娘還教我申請了自己的QQ號,但是我的好友只有老板娘、胡二妹、曹天寶。
在廁所裡跺腳、搓手驅寒,我不得不又要開始盤算,當重新回到最初抵達這座城市時的起點後,下一步該邁向哪裡。
已經決定過年不回家,那就只能橫下一條心找工作,再無別的路可走。
身上沒有多余的錢,我無法去更遠的遠方,只能留在這座城市。
我想,萬不得已,可以到酒樓餐廳應聘配菜工。自小跟著爺爺給別人家做宴席,我的刀法已經練得十分純熟。
離家之前,奶奶萬千叮囑,讓我在外面一定別做廚房工作,所以我一直都隱藏著我刀法純熟的技能。
奶奶說:“在廚房做事,身上弄得油膩膩的,愛不到乾淨,時間一久,還會浸上廚房五花八門的味道。子柒你千萬要記住,你是個女孩子,一旦愛不到乾淨,身上還浸上不該有的味道,再難嫁到好人家。”
在火鍋店工作時,我也發現,後廚四個婦女,身上始終帶著一種腥味。每天晚上和她們住一個房間,盡管她們隔幾天也洗澡,但依然可以在睡夢中聞到她們身上的味道。
曾在書上看過一句話:“聞香識女人,
品酒辨丈夫。” 假如一時找不到服務員的工作,我想,暫時去廚房工作幾個月,等多存一點錢,再跳槽也是可以的。
這一夜,顯得特別漫長,老天像是按下了時間暫停鍵,讓寒冷的夜晚凝固整個世界。
廁所門前唯一的燈光依然微弱,依然忽閃忽閃地像隨時要熄滅。
寒夜無盡,我不得不繼續遐想著,如果過年不回家,去世的爺爺和爸爸在天之靈,會不會責怪我不孝,在過年期間,把奶奶獨自留在冰天雪地的老家裡。
可我又想,如果爺爺和爸爸在天有靈,我如此落魄,你們為何就不能幫幫我?或許爸爸和爺爺生前到過最遠的地方是家鄉的小鎮,他們不知道省城是什麽樣子,故而幫不了我。
又想著媽媽,如果你也在這座城市,當我們相遇在人流如織的大街上,你是否還能認出,我是你的女兒子柒。
想著想著,聞到寒風中有淡淡的花香,馬上想到,長椅後面的梅花一定綻放得正豔麗。
從前課本上學過,還能記得:“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唯有暗香來。”,“梅花香自苦寒來”。
語文老師解釋“梅花香自苦寒來”這句古人傳下來的成語時,說喻義要想擁有高潔的品質,或美好人生等,需要付出艱辛的努力,修煉、克服生命中的困難,才能把芬芳拋灑人間,也比喻梅花品性高潔。
站在寒夜裡,我發現老師對“梅花香自苦寒來”的解釋,以及書上看到的解釋,完全是牽強附會,完全沒有道理。
梅花盛開在寒冬,與桃李芬芳在暖春,都是它們自己沒法改變的命數。就像有的人出生在殷實人家,出生在繁華都市,而我卻出生在偏遠的大山裡,出生在極其貧寒的家裡。
要擬人化,也是梅花如我一樣可憐又可悲,被上天注定在寒冬裡盛開。這就好比那些如我一樣,出生在偏遠苦寒地區的孩子們,沒後台,沒資源,苦逼地活著,甚至世世代代苦逼,這有什麽好讚美的?唯一能抒發的情感,應該是對著梅花一聲長歎:真他媽可憐啊!
聞著梅花的幽香,我卻身在臭哄哄的廁所,我想,如果我就是生來命苦的梅花,又如何能綻放在明媚溫暖的春天呢?
如果我是苦命的梅花,有沒有什麽辦法,讓我變成桃李,我想可能比登天還難,因為自古沒有見過梅花綻放在春意盎然之中。
我想要變成老屋門前的梨樹,在春日和煦的陽光中,綻放一身聖潔,如果飄落,也如潔白的雪花,飄飛在無垠的湛藍蒼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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