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男人終於沉默了,彼此聊天也變得很小聲。
車裡很多人昏昏欲睡,三個男人也開始昏昏欲睡。
車一會兒飛馳,一會兒堵車停下來,走走停停,車窗外面的光也時有時無。
有時路過城鎮,望見滿城燈火,我不由得想,等我掙了錢,給家裡通上電,我和奶奶就再不用對著那微光閃爍的煤油燈。
不知道我旁邊的中年人,是真睡了,還是假睡了,總是往我這邊倒一倒的,在我單薄的身上蹭一蹭的,使得我又很窩火。
我又想大罵他,但此時他離得我太近,我怕他突然打我,我也打不過。
實在想不出什麽有效的辦法,我也確實餓了,側頭看有個婦女沒睡,我就喊道:“大姐,麻煩你幫我拿一下包。”
我指著貨架上我的包,婦女沒說什麽,站起來拿包遞給我。
車的座位對於胖一點的人來說,可能有點擠,但對我來說,很松。
從包裡拿出甜蜜蜜的柿子餅來吃,然後用包把討厭的中年男隔開。
他果然是裝睡,我用包隔開時,他快速地瞄了一眼,似乎很不服氣,覺得一個小姑娘,不該這樣有心機。
一會兒,他又裝著睡著了,還是往我這邊倒一倒的,於是,我假裝再拿一個柿子餅,然後把那罐果醬放在最上面。
他再假裝倒過來時,肩頭果然撞到那罐果醬上。可能撞得他有點痛,他眉頭緊皺,惡狠狠歎息一聲,假裝在半夢半醒之間,但是再也沒有往我這邊倒了。
等一會兒,我又感覺暈車了,使得我驚奇地發現,當我和旁邊中年男鬥智鬥勇時,一點沒感覺暈車,一閑下來,就覺得很暈。
第一次覺得時間好漫長,車窗外的夜已經很黑了,在家裡從沒見過夜這麽黑。家裡的夜空,只要沒下雨,總是滿天繁星,銀光如水。
望著漆黑黑的夜,我想著奶奶正在幹什麽,想著怕怕此時在家裡的什麽位置上趴著……
我不想讓自己的心閑下來,不然就覺得很暈。
終於,車外的天空越來越亮,但看不到一顆星星,是城市的燈火映照著天空。
終於看見滿城燈火,看見一棟棟高樓,比鎮上、縣城的樓房高很多。
我驚喜地看著,知道前方肯定就是省城了。
車轉過一個大彎,那滿城燈火又看不見了,使得我又很失落。
羅家媳婦送我上車時,曾告訴過我,這趟車,要晚上十點多才能到省城車站。
我沒有表,不知道時間,可我猜測,應該快到了。
車再翻過一個坡,總有奔著滿城燈火衝過去了。
好些人拿出了手機,對著手機大聲說道:“對,對,對,我馬上攏了,好嘛,要得嘛。”
這是2004年,我沒用過手機,也沒真正上手看過,只在鎮上見過有人這樣打電話。
從車站出去,滿城霓虹,無數摩托車在門口堵著,大聲地叫喊:“走不走,走不走,走哪裡?”
有人挨個問出站的人,也問我:“要不要住宿,要不要,便宜得很哦,已經這麽晚了,先住倒起嗎?”
第一次見街道上全是車,大多都是出租車。
汽車喇叭聲,人聲,轟鳴聲,喧嘩嘈雜。
望著滿城燈火,我不知道該往那裡去。
羅家媳婦教過我,省城下車以後,莫亂坐車,稍不留神,就要被宰,要到公交站坐公交車,到那裡都無所謂,最好到人民公園,
然後賣張電話卡打電話。 我謹慎地防備著,看見那三個男人離得不遠跟著我,他們盯著我看,是要看有不有人來接我。
我隻好又裝著很老練的樣子,就像經常進城,對車站的保安低聲問:“大哥,公交車站在那裡。”
保安很不耐煩,無言地抬手一指,於是,我看見很多人都在往那邊走,我也快步走過去。
很多人都在公交車站看牌子,牌子上學著那路車經過那些地方。
我是暈頭轉向的,完全理不清頭緒,又擔心那三個人跟著我,好在我認識字,所以大概看了一下,好多路車都會經過人民公園,就悶頭衝上一輛車。
公交車上竟然沒有賣票員,都在投幣,好在我兜裡有硬幣,也學著他們那樣做。
車上比鎮上拉豬的車還要擠,可是我已經沒有精力再計較。我很餓,我很困,在老家,這個時候早已進入夢鄉。
根據語音提示,在人民公園下車,但我只看到人民,沒看到公園。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行道上自行車和行人搶路。
我背著背包,感覺自己快要散架,但必須撐下去。
我看著街上的人,街上的人好像都忽略了我。
還沒有打過電話,不知道怎麽打電話。
口很渴,卻又很想上廁所。我是上面缺水,下面想出水,但我人生地不熟,第一次從大山裡來到這繁華都市,完全摸不清門路,是個真正的土鱉。
看見一個我覺得面善的婦女,趕忙上去攔住問:“大姐,人民公園怎麽走?”
婦女好奇地看我一眼,比那個保安稍微有點人情味,抬手一指:“對面就是,從天橋上過去。”
我還沒來得及謝謝她,她已經匆匆匯入了人群之中。
從人行天橋過去,到婦女指的地方仔細一看,一個牌子上果然寫著人民公園。
我突然感覺自己好愚蠢,從這門前過了好幾次,卻不知道這裡就是人民公園。
趕忙衝進去找廁所,問了好幾個人,才終於找到,終於輕松了。
解決完下面,在小賣部賣了一瓶水,又解決了上面,這才想著打電話。
我問小賣部的人,那裡有公用電話亭,她不回答,反問:“長途還是短途。”
我想應該算短途,長途車我已經坐了一天,這下怎麽也該算短途了。
她聽我說是短途,便把店裡的紅色電話推給我:“用我這個打嘛,五角錢。”
我賣了最便宜的水,五角,打電話又是五角,剛好一塊,無所謂,這麽遠都來了。
回憶了一下鎮上看別人打電話的樣子,但拿著電話機,還是沒搞懂。
老板娘有些不耐煩:“你是不是播錯了哦,電話好多,我幫你打。”
我把電話號碼告訴她,她把電話筒遞給我:“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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