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聽見電話裡的聲音,但她明顯很不耐煩。
我說:“幫我找一下王繼森啊,他叫我打這個電話找他的。”
“有毛病嗎,打錯了。”
緊接著,電話裡隻聲嘟嘟嘟的聲音,我知道,對方把電話掛斷了。
我想,是不是老板娘打錯電話了。又或者,她想多掙我五角錢,故意打錯的,讓我不由得想,城裡人果然奸猾呀。
想著羅家媳婦說有電話卡賣,我問老板娘:“有公用電話的電話卡沒有啊?”
“有。”她悶頭去找:“只有二十的了,要不要。”
我只能說:“要,反正以後還要打。”
臨走時,我聽見老板娘嘀咕一句:“這年月,還真有人用公用電話嗎?買個小靈通,不是方便得很嗎?”
在公園裡幽暗的燈光下,找到一個電話亭。雖然我剛從大山裡出來,猶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但是我在書上看過電話亭的樣子,劉姥姥沒得書看,沒有提前看過大觀園的樣子。
研究了一會兒,打電話總算搞懂了。
怕撥錯號碼,非常謹慎地撥通電話,等了一會兒,對方才接電話。
這一次,她比剛才更火,對著電話吼起來:“有毛病是不是,不是給你說了,打錯了,打錯了,啥子王繼森,李繼森的,沒得這個人,聽懂沒得,再打我報警了哦。”
聽說她要報警,我嚇壞了,心想,打錯電話,警察也要抓嗎?
深吸一口氣,想著剛才錯怪了小賣部的老板娘,看來城裡還是有誠實人,至少沒有為了五角錢騙我。
我確定王繼森不會騙我,也確定電話沒撥錯,那就是他姑姑搬家了,或者電話賣給別人用了。
想著,想著,我已經無法確定紙上的電話號碼,是不是王繼森寫給我的電話號碼,可除了他,再沒人給我寫過電話號碼。
很無助,很傷心,淚水不自覺地就留下來。
很餓,很疲憊,很想睡覺,可我摸不著方向。
像是迷途的羔羊陷入危機重重的叢林之中,雖然我只有十四歲,但我沒有少女心,只有一顆無助的心,無助得後悔進了城。
看見樹下有一張長椅,再想不出要做什麽,我終於在長椅上坐下來,拿出奶奶臨走時的煮雞蛋,狼吞虎咽地吃幾個,瓶子裡的水喝完了,還是想喝水。
記得上廁所時,有自來水可洗手,到廁所接了一瓶,又喝完,再也不想喝了,接一瓶備著。
重新回到長椅上,連悲傷的精力都沒了,隻想著天亮以後,看得明明白白,到時再說。
枕著背包,蜷縮在長椅上,還沒想清楚會不會有危險,已經沉沉睡去。
睡去猛喝了兩瓶水,夜風薄霧中醒來,看著陌生的地方,好久才回過神來。
從廁所出來,初夏微涼的夜風,肆無忌憚地仿佛蹭著我,就像大巴車上那個討厭的中年男。
望著高樓林立裡那些未熄滅的燈火,心中茫然,淚水滾落,繁華都市裡,不知道該怎樣邁開腳步。
昏黃的街燈灑下凌亂的樹影,街道車輛稀落,買醉的人嘩嘩啦啦地吐著。
不敢走上大街,怕別人看到無家可歸的我,怕被人拋入某個賊窩,從此再也回不到故鄉。
在公園裡像煢煢野兔一般躲閃著,走了好幾圈,又回到那條長椅上。
其間看見有好幾個流浪漢睡在樹叢下,想著原來城市裡不只我無家可歸,原來繁華中也有衣衫襤褸。
我不停地提醒自己,這裡是異鄉,這裡離家千裡,沒有出息,絕不能回去。
幻想著天亮會有奇跡,想繼續睡,肚子卻咕咕叫。
打開背包,數一數剩余的雞蛋,摸一摸煮熟切片的臘肉,橫下一條心,就算要死在這裡,也要做個飽死鬼。
這種無助,這種悲愴,沒有經歷過的人,從任何文字中,都不會找到這種絕望。
還是沒有舍得放膽吃,幾片臘肉,在我的生命中,已經是一種奢侈。
再次蜷縮在長椅上睡去。
睡夢中,看見媽媽的臉龐。
她離開得太早,以至於我記不清她的模樣,但在夢裡,我確定那個人就是媽媽。
她高興地在我身邊坐下來,變戲法似的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拉麵:“子柒,快吃吧,媽媽單獨給你做的,吃飽了,什麽都好了。”
我呼嚕嚕吃著,但眼睛死死盯著媽媽,擔心她會突然離去。
我說:“媽媽,你怎麽知道我來了。”
她說:“我們不是一直在這裡嗎?”
我說:“這裡是哪裡?我們的家呢?”
她笑著說:“子柒,我們是窮人,窮人沒有家。”
我不服氣:“怎麽會,我們有家,家門外有梨樹林,梨樹外面有莊稼。”
她苦笑道:“饑寒交迫、起早貪黑的地方,怎麽會是家呢?子柒,家,應該是一個溫暖的地方,不用忍饑挨餓,不會讓人絕望。”
我陷入迷惘:“為什麽我們是窮人,為什麽別人就有家。是不是我們生來命苦,不配擁有家。”
她站起來,看著鋼筋混泥土澆築的密林,呢喃道:“子柒,苦命不苦命,只是一線之間。活下去並不難,當牛做馬而已。要有家,很難。你還小,慢慢走著,慢慢看,人生很長,也很短。”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她離我越來越遠。我放下碗筷去追她,但我邁不開腿,喊不出聲音,甚至流不出淚,只能眼巴巴看著她消失在繁華密林裡。
猛然驚醒,天色微明,聽見嘩啦啦的聲音,早起的環衛工人,已經在掃地。
夜霧如細雨,涼風吹黑發,淒涼少女心。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氣溫,看不見熟悉的星光,聽不到熟悉的蛙鳴,更沒有可照亮方向的煤油燈。
再也沒有睡意,卻又不知道該去哪裡。
哭夠了,淚盡了,心變得堅硬。少女本該有的柔軟,在這一夜,漸漸裹上一層堅硬如鐵的寒冰。
晨練的老頭老太太,還有年輕人,他們一一在我面前走過。
我以為他們會取笑我,以為他們會嫌棄我,想躲,不知道往哪裡躲,索性繼續在長椅上坐著。
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他們完全忽視了我,沒有歎息,沒有目光,仿佛我不在這個城市,沒有長椅,也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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