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幾天,一場漫天大雪,大山裡又變成冰天雪地的世界。
每到這個時節,農村的莊稼人,已經沒法下田地裡,結冰的山路難行,就不得不在家裡閑著。
臘月不遠了,走村串戶收豬的屠夫就多起來。屠夫們也知道,大多農村人,年底賣了肥豬,才有錢過年,這個時候最好收豬。
我們家裡兩頭豬也養得肥滾滾的了,聽見屠夫遠遠的吆喝聲,奶奶便讓我把屠夫叫來。
以前每年都把豬全賣了,一部分錢要買豬仔,一部分錢買些肉做臘肉,大部分錢要留著給我交學費。
這一次,盡管屠夫甜言蜜語,奶奶還是堅持隻賣一頭,另一頭要留著殺了過年。
我高興之余,第一次感受到不讀書,原來可以殺年豬。
到這一年,物價比我小時候翻了好幾倍,活豬也從我幼年時的兩塊錢一斤,漲五元一斤,二百多斤的豬,可以賣到一千多元錢。
豬價上漲,別的物價漲得更快,農藥、化肥、種子等,早已經翻得更高,農民依然貧窮。
收豬的屠夫與爺爺是老相識,雖然沒有把兩頭豬都收走,有些遺憾,但他很高興地誇讚說:“老太太,早該這樣了,人生一輩子,連吃都沒吃好,活著有什麽意思。”
奶奶看看我,笑咪咪說道:“我這孫女不願去學校了,唉,那就讓她吃好點吧,莫像她爸和她爺,真就像你說的,活一輩子沒幾頓好的。”
屠夫臨走時,打趣道:“老太太,殺豬你也別請人了,過幾天我再進山收豬時,幫你把豬殺了,你隨便謝我幾根骨頭就行。唉,你們不容易,老的老,小的小,一切看老李從前的臉吧。”
奶奶是千謝萬謝,幫著趕豬,一直送到山坡轉角的梨樹下。
中秋以後,我和奶奶種的蘿卜和大頭菜已經成熟,冰雪稍微消融,我倆又忙好幾天。
白蘿卜、紅蘿卜、胡蘿卜,三種蘿卜都可做榨菜,也可做泡菜,還得放一部分在地洞裡,留著開春蔬菜沒下種前吃。
每到收蘿卜的時節,山裡人一定會念叨:“胡蘿卜,眯眯甜,看到看到要過年。”
蘿卜洗淨掛起來,等著北風把它吹乾。
當用竹條串起的蘿卜條、紅苕片、紅辣椒等,掛在屋簷下一串串,年關也就不遠了,山裡的溫度也正式寒冷刺骨。
冬天裡,山裡的小孩子,一邊嬉戲一邊大聲唱著:“竹籃小火爐,炭火暖衣褲。有個老太太,炭火沒看住,燒了衣服燒房屋。”
小竹籃裡裝個粗瓦小火爐,掛在手上,籠在腳下,這是山裡老年人的過寒冬方式。
在山裡生活大半輩子的奶奶,每到冬天,依然十分怕冷。好在山裡只要勤快不怕使力氣,柴火總是可以夠的。
年豬殺了,奶奶以一個豬頭,感謝屠夫幫忙。我也終於輕松不少,不用早晚割豬草,三頓煮豬食。
我問奶奶:“什麽時候買豬仔。”
奶奶用柏樹枝烘著臘肉,意味深長地說:“子柒,以後我們都不養豬了,太累人。”
“不喂豬,沒有糞水澆菜地哦。”
奶奶把我攬在懷裡,神神秘秘地說道:“不只不養豬,養牛也累人,特別是把我的子柒累得夠嗆。我呀,給殺豬的說了,讓他幫我找一個實誠的牛販子來,把牛也賣了。”
我幾乎驚掉下巴,想沒有了牛,以後怎麽耕地呢?
奶奶望著遠方:“騾子養著吧,能下地,能騎著趕集。
子柒,奶奶讓你過上一段輕松日子,養好身體,就進城去吧。莫再守著奶奶啦,守著奶奶沒出息。” 兩天后,牛真就被牛販子買走了。
從中秋開始,奶奶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心情也變得十分開朗。
山裡也在悄然變化著,山路卻被拓寬了一些,人口卻越來越少。
冬天走在羊腸小道上的騾馬駝隊,依然響著一路鈴鐺聲,可大山裡的莊稼地,大多已經荒蕪,荒草叢生,再難聽到田間地頭那些粗鄙的玩笑話。
山坡上的毛草萎靡不振地趴在地上,已經無人割,山坡上的枯枝越來越多無人拾,從前漫山遍野逮野兔的人也再難見到,大山越來越荒蕪。
淒寒的風遊蕩在山上,落葉層層滿山崗,衰草寒煙又一年。
臘月去趕集,奶奶大大方方給我買了幾身衣服,一雙雪白的帆布鞋,我高興之余,問奶奶:“你也買幾件吧,起碼買件厚厚的棉外套。”
奶奶看了又看,還是沒有買,低聲對我說:“我不買,家裡有得穿,走,我們吃碗涼粉再回家。”
回去的時候,在山梁梁上歇腳時, 碰到王繼森和他們王家坳的幾個少年,大聲玩笑著從山路上冒出來。
這時的山楊樹光禿禿,枝椏像大小不一的箭矢,亂七八糟地刺向湛藍的天空。
枝椏上的雀窩,就像大山裡搖搖欲墜的老屋,在蕭瑟的寒風裡,已經無聲無息。
樹下再也沒有吸著旱煙的歇腳人,煞白的陽光,照著枯黃的衰草。
流雲在藍天上懶洋洋地飄著,似地裡自生自長的野棉花,已經無人采摘。
我把騾子牽到山楊樹後去喝水,聽見山路上有人高亢悠揚地吼著:“我低頭,向山溝,追逐流逝的歲月,風沙茫茫滿山谷,不見我的童年……”
剛在奶奶身邊坐在來,幾個腦袋就從山路上冒出來。
隻兩年多沒見,他長得又高又壯,比從前還白淨了許多。
“呀,我小姨。”他依然是莽莽撞撞,飛一樣從馬背上蹦下來,奔到我和奶奶面前,猛然刹住腳,回頭對後面的青年大喊道:“我小姨和他奶奶在這裡耶,快,把我們買的米糕那些拿來吃。”
在我的記憶裡,他的身邊總是跟著幾個少年。
奶奶看看他,感歎道:“是森娃子吧,都不敢認囉,大變樣。”
他確實大變樣,不只高了壯了,而且顯得時尚了。
身上穿著一件毛領黑皮風衣,腳下穿著高邦黑皮鞋,一張剛毅的臉,偏分的黑發。
看見他,我不由得有些害羞,裝著波瀾不驚,仰頭笑看著他:“王繼森,你不是去縣城了嗎?”
我找不出話來,隻好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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