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點不覺得生疏,緊挨著我坐下來,側身對著我:“小姨,我們有兩年多沒見了呢,我聽媽媽說,你爺爺去世了,我本想著回來找你玩的,可媽不讓。你知道嗎,其實縣城讀書還沒鎮上好,管得嚴,嘻嘻,不過管不到我。”
他依然是話趕話,嘴上好像歇不得。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他:“是嗎,我沒去過縣城。”
“那你要去,到時一定來找我,所有開銷我給你全包了。哎呀,聽我媽說,要帶我去省城姑姑那裡,你得到省城來找我。”
說著他把嘴毫無顧忌地貼著我的耳朵,使得我硬著脖子把腦袋往旁邊歪,他還是貼過來,極小聲地說到:“你莫說出去,我今年快放寒假時,把學校一個土賊打了,打得有點嚴重,縣城沒法上學了。我媽說去省城,我媽在省城買了房子,你知道的,我姑姑蠻有錢。”
我更找不到話來回答他,隨口說道:“那好,省城肯定比縣城好。”
他望著遠方,歎息道:“也不好,我知道,其實我姑姑不喜歡我,說我沒規矩。”
我剛想著怎麽搭話,他拍怕我的腿:“沒關系,你來省城,我照樣罩著你。”
隨之,他對幾個少年吩咐道:“擺出來,擺出來,我們一起吃點。奶奶,吃啊,就跟自己家的一樣。”
奶奶笑著拿起一塊外表炸得金黃的米糕,吃一口,點頭道:“蠻好吃,蠻好吃。”
他對著幾個少年說:“小姨的奶奶,不就是我的奶奶嗎?”
其中一個少年,馬上笑說道:“差輩分啦,小姨的奶奶,你應該叫祖祖吧。”
他撓撓頭,對我憨笑道:“是喔,唉,管他的,反正我就稀罕你,叫啥子無所謂,你說是吧。”
幾個少年我也都認識,從前上學放學的路上都能看見他們。
他蹲在一堆塑料袋裝著的吃的面前,勻出一個袋子,把一些米糕、鹵肉、麻花、酥餅混裝在一起,滿滿一大袋子,遞給一個少年:“去,塞在我小姨騾子的褡褳裡。”
奶奶急忙擺手:“不要,不要,森娃子,你們自己帶回去吃。”
少年接過袋子,懶散道:“不用去放褡褳吧,一會兒他們提著走就是。”
他馬上仰頭凶道:“我日你媽,去不去,我說要放褡褳就要放。”
少年提著袋子,飛似的往山楊樹林後跑。
我有些難為情,低著頭說:“不用啦,王繼森。”
“拿去,拿去,我送給你的,必須要拿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脖子上解下一條紅藍相間的厚圍巾,往我脖子上一掛。
看圍巾有點長,拖到地上了,他把圍巾在我脖子上繞一圈,嬉笑道:“這個也送你,莫嫌棄啊,新的。買回來一直沒圍過,今天趕集,我媽說冷,非得讓我圍起。那裡冷嘛,我覺得一點都不冷。”
我剛想拿下來,他看圍巾有些堵著我嘴了,伸手把圍巾往下按一按,遞給我一塊米糕:“吃吧,我也吃,你也吃。”
我隻好接過來咬一口,雖然冷冰冰的,但裡面還是軟乎乎的,吃到嘴裡甜滋滋。
他一口把大半塊年糕咬到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很快就咽下去,隨之把剩的一點全塞進嘴裡嚼著說道:“你知道嘛,小姨,我媽要是不帶我去縣城讀書,就在鎮上讀,我還不會打那麽多架。”
我看看他:“為啥子啊?”
他仰頭笑道:“你要說我呀,哈哈哈,你凶起來的時候,
我還有點怕。我媽老漢兒都不怕,還有點怕你凶誒。” “我好久凶了你。”
“有,我記得啊,那回我在學校門外的小賣部,和幾個瓜娃子差點打起來,你凶我。”
說著,他站起來,要學我當時的樣子,兩個拳頭擂在兩邊胯骨上,板著臉,凶狠的說道:“森娃子,你走不走,別個也沒哪悶惹你,你要搞啥子啊,未必我天天看你打架嘛。”
學完,他又緊挨著我坐下來,還是側身對著我:“你當時就是勒個樣子的。”
我咯咯地笑起來:“亂說,我不曉得了。”
其他人也哈哈笑起來。
純真無邪的笑聲,在日暮低垂的山梁梁上,如枯寒中開出了向陽花。
十三歲的我,已經很知道害羞了。
我笑著,他也笑著。
他和我之前,有一個秘密。
也算不得秘密,那次他騎馬送我回家看奶奶時,純屬好奇,他撒尿時,在我面前擺來擺去。
撒完以後,他看著我:“你那個地方是啥樣子啊,給我看看嘛,就看一下下。”
那時的我,不知道害羞,也覺得男女那個地方不一樣,很奇怪,就坐下來,脫掉褲子,讓他看。
我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但我一直都記得。當時他用手快速地摸了一下,使得我趕忙穿起褲子,他百思不得其解地說一句:“怪得很啊,竟然不一樣。”
等我不笑了, 奶奶說:“天要黑老,還要走一個多小時,走嘛,我們都走起。”
他看看西邊的太陽,然後從地上的袋子裡拿起一根麻花遞給奶奶:“還早,還早,再耍一會兒,難得碰到起。哦,我們有電筒,對,電筒。”
說著,他周身摸一摸,對旁邊一個少年說道:“我的電筒啊,是不是在馬背上的褡褳裡,你去幫我拿過來。”
少年迅速跑一個來回,把電筒遞給他。
他接過電筒,不由分說地塞到我衣服兜裡:“拿起去嘛,我不要電筒。有了電筒,萬一天黑了,你們也能看得到路。這個電筒先進得很喔,不用買電池,用到不哪門亮了,插上充電就行。”
他想一想:“哦,你們屋頭好像沒得電,是不是。”
我點點頭。
“沒得關系,沒得關系撒。你們北山勒邊,總有人屋頭有電,你到時後拿去充一下,總是可以的。”
奶奶說:“子柒,莫要他的電筒,他回去沒得電筒了,大人會打他的。”
我拿起電筒來遞給他。
他馬上把電筒又塞回我衣服兜,撇著嘴,仰著頭:“嘿,奶奶小看我了,哪個會打我?我送給我小姨的,又沒亂送,未必我不能送東西給我小姨嗎?”
我剛要謝謝他,他對著我笑說道:“你曉得的,我不得遭打。小姨,你不讀書了挺好的,我早就不想讀了,坐到教師裡,天天打瞌睡,還不如在山上跑起舒服。”
他一直有話說,直到不得不起身往家去時,他好像還遠遠沒說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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