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過場’特別多,在省城話裡,‘過場’是指花招。使得好呢別人願意享用,使得不好,就變成惹人厭。她是看人才菜碟,從沒使得不好的時候,就算偶爾發現形勢不利,她也能及時刹住車,簡直是收放自如。
她的‘過場’一直是我們平日裡的笑談。
比如,她在一個夜風悽悽的晚上,在等上台的時間裡,偏不任何人打招呼,獨自帶著落寞而哀傷的神情,坐在吧台邊悶悶不樂。
認識她的常客,看她楚楚可憐又很不開心的樣子,就會上前去問她:“蘭兒,今天怎麽這樣子,哥沒得罪你呀,怎麽也不過來和我坐一坐。”
她會苦笑一下,然後喃喃自語似的說道:“唉,對比起了,今天真沒心情。哥兒還是別理我了,免得惹得你心情也不好。”
她還故意裝著替別人著想的樣子。
“別呀,你不開心,我怎麽能開心?給我說說,是不是誰欺負你啦?說出來,哥哥替你報仇,怎麽能讓我的蘭兒不開心呢。”
她會做出很難為情的樣子說道:“唉,有你這樣的哥兒向著我,那裡有人欺負我呢?”
“那是怎麽了嗎?哎呀,你說嘛?”
她知道火候到了,便裝著很失望地說道:“唉,都怪我自己,好好的一台新筆記本電腦,一不小心把水打倒了,正好全倒電腦上。今天下午送去修,維修的人說CPU都燒壞了,不如重新賣新的呢。真是見鬼,沒電腦,這幾天沒法學新歌了。”
“買一台好啦,怎麽下午不去電腦城買一台?”
她又哀婉地苦笑著說道:“我一唱歌的,能掙多少錢?好的用不起,就現在這台,也得七八千。唉,我自己釀的苦酒,就讓我自己慢慢學乖吧。哥兒自去開心吧,等我這幾天情緒緩過來,再陪哥兒喝酒。”
這人馬上拿出一疊錢塞給她:“不就一台電腦的事情嗎?明天自己去買新的,現在事情解決了,總該開心了吧?”
她換臉特別快,悄無聲息地把錢揣兜裡,這錢還不用分給音箱、燈光師,口裡連連道謝,並隨之綻放起甜美的笑容,挽起那人的胳膊,嬌滴滴地說道:“走,蘭兒陪哥喝一杯去,不過你不準灌我啊,我一會兒還要上台唱歌呢?”
那人自然是高興得神魂顛倒,疼她還來不及呢,那裡會灌她呢?我想,那人肯定也知道她故意耍‘過場’,可萬兒八千的對他來說應該是無足輕重的,所以他願意花錢買她的開心和親近。
她的‘過場’可不是隨便使的,會掂量客人的承受力,所以她用不同的‘過場’:電腦壞了、房租到期了、一件最喜歡的新外套被風吹不見了、手表不知在那裡掉了、手機掉馬桶裡了、耳機在酒吧裡被人偷了、家裡奶奶病了……
總之,她的‘過場’特別多,她的親人經常‘住院’,她的好東西不是壞就是丟,每個月都得發生幾次,卻沒一次讓別人討厭她。
朱琴笑她的‘過場’是毫無節操,簡直是不要臉,可是朱琴和倉瓊梅朵也想學這‘不要臉’,卻怎麽也學不來。
謝小蘭還是每月給家裡隻寄一千塊錢,每月寫信回家,不說自己在酒吧唱歌,給家裡的信中裝著還在做迎賓,並且手機都沒有。
她一年下來,怎麽也有二十多萬的收入,在買衣服上已經完全向羅慧嫻看齊,這點也讓朱琴和倉瓊梅朵‘羨慕嫉妒恨’,但她並不會亂花錢,余下的自己全部存起來。
人真是嫌貧愛富,
謝小蘭越是穿得高檔時尚有品味,那些人就越是願意被她的‘過場’哄騙,她的收入也就越是高。 朱琴家裡很窮,有兩個弟弟還在上學,她掙的錢每個月要寄回去一半,有時一大半,平時自然是很儉省,穿著上就不如謝小蘭光鮮亮麗。她比謝小蘭對客人更豪爽、更真誠、更交心,可她沒謝小蘭的派頭,也掙不到謝小蘭那麽多錢。
謝小蘭也會時不時地‘假豪爽’一把,可她這招也是看人,並且會因此掙一筆。比如一個客人身上帶的錢正好花光了,要出去取錢,她便攔住人家:“哥,不就是要再喝一瓶嘛,蘭兒請你不就行啦?外面冷颼颼的,別去了,再來一瓶我請你。”
客人自然感動不已,不好意思讓她花錢,過後會加倍把她買酒的錢還給她,還記她一個好。
謝小蘭現在不怕事,也不惹事,但要是有人想要欺負她,她只要把手機拿出來打個電話,會有很多人願意為她出頭,隻為與她能親近地喝上幾杯, 聊上一會兒。
她給人的印象,是一直守身如玉,卻沒人知道她為何守身如玉。無人能得到她,那些男人們反而喜歡,覺得反正沒人得到過她,自己也就不比別人矮一截,每個稀罕她的男人都這樣想,她便活得更加悠然自得。
我和鄭尚錦會常常去聽她們三人唱歌,每當我正好在酒吧時,她便故意和我十分親近,玩笑似的給那些稀罕她的男人,介紹說我是她同床共枕的鋼鐵閨蜜,以此彰顯她自己從沒和男人好過。
白天沒有男人能把她約出去,熟識她的男人們都知道這點。她睡到半下午才起床,有時中午到我們自己的店裡唱一場,回去還要睡一個回籠覺,而且還要不斷地學新歌,也確實沒有時間出去應酬誰。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無休,偶爾身體抱恙,也堅持要去唱,因為唱歌這份工作是按場數算錢,不去就沒有。她們三個是攀比著掙錢,誰也不願意休息一天,用朱琴的話說,休息一天,至少要少掙幾百塊錢,而這幾百塊錢可以買一個像樣的底粉了。
她們也都知道,酒吧唱歌這個事情,不是能一直乾下去的。自己又不是有家底的人,必須趁著能掙錢時,拚命把錢掙到手,並且好盡可能地存住,等有一天青春沒了,歌喉沒人欣賞了,到時想不休息都難。
晚上謝小蘭和我睡一張床,愛抱著我睡,還磨磨蹭蹭的,有時和我在被窩裡玩‘夫妻遊戲’。她常常說要和我好一輩子,又知道她是個愛玩笑、戲耍的人,我自然不討厭她,還常常配合她耍,以解思春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