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都是各個隔音的小間，但整個下午一直到晚上九點，工作室裡都混雜著各種音樂聲，還有他憤憤的尖刻聲。幾天以後，我便習慣了他的煩躁，也能理解他掙錢不容易，要應付那麽多的學員，還要兼顧著人情世故，加上他像是有強迫症，凡事講究盡善盡美，那就更累了。

　　快到九點時，他便回到辦公室，斜臥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閉目養神，外面的收尾工作全交給我乾。每天的收尾工作，清潔衛生是學員們離開前都搞好了的，我要做的是挨著檢查一遍設備設施，關閉電源，檢查休息室是否有還燃著的煙頭，是否有學員遺留下的東西。

　　每個學員對我都很尊重，這得感謝米靄，因為他告訴學員們，說我是米靄的乾妹妹。學員們好似都知道米靄外號‘小魔頭’，竟都很怕她似的，一聽我是她的乾妹妹，都對我刮目相看。

　　因為他覺得我沒有音樂基礎，所以一直還沒單獨教我，隻讓我在他給另外的打碟學員講授時，讓我一定在旁邊仔細聽。

　　音樂對我來說，確實近乎一無所知，無知得他說的最簡單的音樂基礎書籍，我讀起來也頭昏腦脹，感覺生澀難懂。以前我以為自己學什麽都很快，爺爺在世時，也經常這樣誇我，直到我拜鄭尚錦為師後，不得不懷疑當初爺爺是因為太過疼愛我，‘昧著良心’誇我的。

　　鄭尚錦的解釋是，我爺爺並沒有騙我，學技術我確實是一把好手，幾乎達到了一看就會的地步。但他說音樂是藝術，技術好學，藝術卻是難入門的，可一旦入門，如果有相關的靈性，以後便能任意馳騁。

　　他又說任何技術其實都包含藝術的成分，如果隻通技術而不懂藝術，技術也會顯得粗糙笨拙。從技術中領悟到藝術，技術便會突飛猛進、觸類旁通。技術可以通過‘手把手’傳授，經過勤奮練習，便能熟能生巧，但古話中‘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的這部分，就得領悟藝術而才能精進。

　　藝術有靠自己的靈性逐漸領悟出來的，而更多的是需要通過書籍或相關的人的熏陶，從而發現技術之中的藝術，使得人的靈性得到升華，並因此讓人看上去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和神韻。

　　他誇我有一種一般人沒有的嫻靜靈慧的氣質，除了遺傳，這一定還與我自小受爺爺奶奶的熏陶有關，這便是有良好家教。他的這番話最是讓我欣喜，因為同時誇獎了我的父母和爺爺奶奶，也使得我好像不再怨恨自己出生在偏遠的貧寒之家了。

　　他的解釋給了我些許安慰，讓我感覺自己不是那麽笨，想我在此之前，一堂音樂課都沒上過。從小學到初中，音樂課就是全班一起學唱歌，唱的也都是類似於‘接班人’這樣的歌曲，五音不全，拍子不對等等，老師一概不管，能全班一起吼起來就行。

　　我也不能因此而回過頭去責怪以前的老師，在我家鄉那樣的學校裡，老師也活得窮困潦倒，整日為看不到出頭希望的日子而憂悶，又怎麽能要求他們對山野裡的孩子耐心教育呢?所謂‘不知者不為過’，回想起來，其實那時我家鄉的老師，與山裡粗鄙的農人差不多，只是多認識字而已，他們是真的不懂、不知道。

　　突然要學音樂，而且DJ舞曲幾乎全是國外的，外語我是一竅不通，舞曲中唱的部分完全不懂得其意思。好在鄭尚錦說，要去酒吧乾一份打碟的工作，懂不懂舞曲中唱的部分的意思倒是不重要，懂得音樂中所表達的情感就行。

　　或許他知道我沒法再把英語也從頭開始學，

知道我只是需要一份打碟的工作掙錢，所以他的無奈中也或許能少一些。我的初心就是學打碟，然後得到相應的工作好掙錢，從沒想過我這樣的人，能在音樂上有什麽造詣，音樂夢是奢侈夢，只有米靄那樣的人能沉迷不悔。　　晚上九點以後，他便像是換了一個人，之前的嚴肅、暴躁消失無蹤，變成一個就如米靄所說的‘很幼稚’的人，全然沒了工作狀態中的威嚴霸氣。這時我已經可以自去了，可每到這時候，我卻不舍得離去，陪他在辦公室喝茶閑聊。

　　晚上十點以後，他便駕駛著他的跑車到街上遊蕩，尋找買醉的地方，如果我要去姐妹們那裡，他便把我送達地方，丟下我絕塵而去。絕大多數時間裡，我會陪他一起去酒吧，他喝他的酒，我感受那種氛圍， 暗暗想著以後要是我開始工作時，應該是一種怎樣的狀態。

　　一起學打碟的學員們笑我不像鄭尚錦的徒弟，倒像是他的助理或者小跟班。我確實心甘情願地把所有時間都交給他，並因此而暗暗覺得幸運的光環籠罩著我，也知道那些笑話我的學員，其實心裡充滿的羨慕和嫉妒。

　　沒多久，鄭尚錦經常去的地方，都知道了我的存在。從那些人的眼神裡，我能看出，他們以為我是鄭尚錦的小女朋友，他們認為鄭尚錦的性取向因我而發生了改變。他從不對外解釋，隻說我是他的妹兒，而我也無形中學著他的態度，不管別人用什麽心態揣度我。

　　星期天他休息，是決不去工作室的，甚至都不能提及相關的事情，讓我感覺他非常恐懼工作室的所有事情，也非常厭煩教授那些學員。可他生活頗為鋪張，不能不掙錢，每星期隻這一天可以徹徹底底放松一回。

　　用米靄的話說:“我以前不理解老師的煩躁，如今我知道了，一個對自己有要求的人教授別人，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好在我只有三個徒弟，以後再也不能收徒了。”

　　米靄和鄭尚錦不一樣，她沒收朱琴、謝小蘭、倉瓊梅朵的學費，雖嘴上稱師徒，感情上是姐妹。周末米靄教她們時，常常氣得要追著她們打，而她們還狡辯說:“哪裡不一樣啦?我明明就是像你說的那樣唱的，根本就沒有區別。”

　　看米靄常常急成那個樣子，我心裡不由得暗暗想，鄭尚錦心裡估計也為我而著急，只是他比米靄更有修持一些，沒表現出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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