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車庫出了電梯，鄭尚錦指著一輛銀色跑車說道:“我車上還能坐一個，誰和我一起。”

　　米靄立刻挽了我和羅慧嫻的手，扯著往前走，得意洋洋地大聲說道:“你自己孤獨著吧，餐廳見。”

　　羅慧嫻低聲說:“么妹兒，認了師傅別沒禮貌。”

　　我腦子裡還一直想著錢的事，不免仍然處於焦頭爛額中，在她提醒下，才慌忙回過神來，回頭拋給鄭尚錦一個微笑:“師傅，我們到仁和樓下等你。”

　　一坐上車，羅慧嫻就笑我:“我是讓你去他車上，你卻說樓下等他，那不是要他等我們囉。”

　　米靄對羅慧嫻的話不作評價，處於她自己的興奮之中，腦袋伸在正副駕駛位之間，劈裡啪啦地說起來:“子柒，你的事總算是定下來了。鄭老師不只有才，人脈也廣，認準他這個師傅，這輩子不愁飯碗。他性格是有點怪，我都拿不準，但是沒關系，他是個孩子性格，發脾氣時忍著就是，過了屁事沒有。可你要是計較，他就更加計較，他很多徒弟看不清這點，都被他趕走了。”

　　羅慧嫻剛把車倒出車位，鄭尚錦駕著他的銀色雙門跑車竄出去，留下一聲轟鳴回蕩在車庫裡。

　　米靄立刻對著車窗外喊一聲:“幼稚，簡直幼稚。”

　　“看吧，么妹兒，你師傅不高興了。”側頭對我一笑:“玩笑的，別當真。不過啊，米靄的話值得謹記。你一向能忍又勤快，他不會討厭你，要能做成知心朋友，那就是另外一番造化。”

　　“對，太對了，三姐說得一點沒錯。”米靄拍著我的椅背:“你給當他是個孩子，他那樣老大不小的人了，比我媽小不了幾歲，我還經常要哄著他呢。今天第一次見面，他還沒放開，以後你就知道，他嘴裡經常汙七八糟的，千萬別計較，他是故意裝著清高又很墮落，像要故意和這個世界做對，卻又不得不掙錢保持體面地活著。”

　　她的話讓我和羅慧嫻都很震驚，想她才這個年紀，平日裡無憂無慮、不解世事的樣子，竟然也能這樣看透一個人。

　　羅慧嫻感歎說:“哎呀，米靄，上次送你回家時，你的話讓我對你刮目相看，今天更是覺得高深了，你這些本事都那裡學來的?”

　　“這就是長期浸泡在藝術中的好處了。”她很認真地分析著:“音樂當然是藝術，藝術是形而上的，最能陶冶激發人的性靈，性靈通透了，看世間一切都比常人明白許多。”

　　我不解道:“靄姐，按你這樣說，師傅應該是個明白人，怎麽落得不得不辭職呢?”

　　“唉，他是放浪不羈太過，竹林七賢知道吧，有些劉伶的消極頹廢心態，蔑視禮法。我爸對他的評價是:他是個真性情的人，不願委曲求全，更不願事故圓滑，也就刻意不識時務。性情有點像《紅樓夢》裡的薛蟠，看著像一個十足的壞蛋，可他比薛蟠多了不俗的才華，便有了劉伶一樣放浪形骸的生活態度。”

　　我和羅慧嫻相視一笑，因我們沒讀過《紅樓夢》，也不知道竹林七賢，只是模模糊糊能猜到她話裡的意味。

　　“哈哈哈。”羅慧嫻終於大笑起來，伸手在我臉上摸一把:“么妹兒呀，我們以後得像二姐一樣多看書，不然都沒法聊下去，就從《紅樓夢》和竹林七賢開始吧。”

　　米靄一臉驚愕，我隻好解釋說:“靄姐，我和三姐是個文盲，不知道竹林七賢，也沒看過《紅樓夢》，哈哈哈……”

　　我也笑起來，心裡很悲涼。

　　米靄歎息道:“唉，這可不行，音樂與文學有共通性，必須得多看書。”

　　她又掐著我的肩膀說:“不過你們這也是真性情，不知道敢於承認不知道，不像有的人，不懂裝懂。子柒年紀比我還小，猶如一張白紙，如果能虔心跟著鄭老師，這輩子一定有功成名就的時候。”

　　“哈哈哈。”羅慧嫻又笑起來:“米靄的意思是，我們么妹兒還有得救，我已經沒救啦！哈哈哈……”

　　她在自己人面前這樣豪放地笑，正是她山村姑娘的本性，是荒僻農村滋養出的性情。繁華都市讓她學會了掩藏，只會在我們姐妹面前露出這一面，算是一種宣泄，在其他人面前，她仍然是一個嬌滴滴而帶著幾分傲氣的漂亮女人。

　　在停車庫看見那輛銀色跑車，便知道他果然先到了，我們手拉手急匆匆跑去大門口，卻不見他。

　　“我就說嘛，他才不會等我們，一定是上樓了。”米靄拉著我們往樓上餐廳去。

　　我第一次見老吳，就是陪羅慧嫻來這餐廳吃飯，時光飛逝，再次來到這裡，竟然已經相隔近年。

　　剛進餐廳門口，服務員便領著我們去靠窗的包間，鄭尚錦正在包間裡抽著煙。

　　見我們進屋，他往窗邊挪一挪，讓出一個位置，並用手拍了拍沙發，卻並沒說什麽。

　　羅慧嫻推我一把，讓我挨著鄭尚錦坐下，她自己拿出煙來點上，笑說著:“我還以為尚錦不抽煙呢，先前在你辦公室沒敢拿出來。”

　　“隻我辦公室不準抽煙，其它地方可以抽。”

　　他說話時，目光卻是對著我，好像觀賞一個標本，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師傅……”我怯懦地說出兩個字，就不知道還該說什麽了。

　　“米靄說你家裡只有一個奶奶了，以前是在火鍋店做迎賓的，是這樣嗎?”

　　我剛點點頭，他哎呦一聲，雙肩猛然縮在沙發上，叼著煙，人縮成了一團，雙手不停地揉搓小腿。

　　是米靄在桌下踢了他一腳，凶狠地說道:“鄭老師，你竟然不相信我，竟然以為我也會騙你，我不吃了。”

　　說著，米靄站起來真就要往外走，羅慧嫻一把拉住她:“米靄，別這樣，今天是么妹兒拜師的日子呢。”

　　可能是真的踢重了，鄭尚錦眼裡閃動著淚花，哭喪著臉，拔高聲音說道:“我就問問她怎麽啦?你就這樣狠命踢我?得有多大仇恨啊?……”

　　米靄電話響了，她剛忙接通電話:“媽，我不回去吃飯了，和鄭老師一起吃呢。”說著，把電話遞給鄭尚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