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慧嫻故意嫌棄道:“呀,你還想我白出錢是不是?以後掙了得還我,算是無息貸款,我可不是開銀行的。這事就這麽定了,聽三姐的,沒錯,又有米靄引薦,這正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幹嘛還要走回老路啊?”
她這樣說,是怕我不領她的情。
盡管我也知道,一萬塊錢對於羅慧嫻來說,只不過是她一兩個包的錢,但她的錢都是她用青春和美麗從老吳那裡換來的,我沒法心安理得地拿過來自己用。
她這樣認真,我似乎不舍得反駁她,好像一旦真的拒絕了,就斷送了自己一次掙錢的機會。
對於像我這樣一窮二白的少女,家中還有年邁的奶奶要贍養,對錢的渴望猶如枯苗盼雨,卻又還要堅守著自己認為的尊嚴和貞潔。
或許是經歷過的悲苦太過刻骨銘心,總是會想起那個雨夜,我在公共廁所裡所裡聽到的兩個流浪漢的對話,使得我的心裡一直有種自覺:就算是願意拋棄尊嚴和貞潔出賣自己,也不一定能換到幾個錢。
我幼稚地想過,世界上的錢一定不是無限的,既然有限,有的人擁有得多了,就一定有人更加貧苦。
我當然沒有高尚到願意貧苦自己而讓別人富裕的境界,只要不違法,不丟人,允許被人指三道四,就像被那兩個流浪漢那樣議論,能掙錢就行。
可錢真不是好掙的,極速膨脹的人口數量,使得自然賦予我們的生存資源變得十分緊缺,窮苦的人太多,而已經富裕的人還在挖空心思收割財富,如我這樣毫無背景、靠山的打工妹,要想掙錢致富真是太難了。
在城市裡一晃兩年多,我知道夜店工作是碗青春飯,競爭也同樣激烈。好像在我生活的大地上,只要是人能做的事情,競爭都激烈。
迎賓和服務員同樣也是碗青春飯,工資卻低得實在可憐,幾乎只夠糊口。我們幾個姐妹都很節約,但凡有一點大手大腳,其結果就是林佩佩那樣,根本存不了錢。
既然同樣是青春飯,我也正好有大把青春,而且能掙更多的錢,好似沒有理由拒絕。如果我傻到連錢都拒絕了,可能我也就不配在繁華裡活下去。
回了一趟老家,對錢的渴望就更加強烈,老屋那樣殘破頹敗,奶奶已經那樣衰老,如果我再不加快掙錢的速度,甚至沒法讓奶奶在有生之年過上像樣的日子,爺爺臨終前的期望和叮囑都將化為泡影。
車窗外的夜風依然寒涼,霓虹依然璀璨,繁華正在悄然漫延,似乎沒有悲傷,也沒有蹉跎每一秒。
只是我眼裡的夜色依然迷茫,好像看見滿城都是居無定所者留下的腳印,那些腳印中也有我的,也有姐妹們的,就連王文斌他們那樣窮凶極惡的人的腳印,也混雜其中,已經分辨不出那個腳印更高貴。
米靄見我沉默著望向窗外,用哄孩子的口吻說道:“哎呦,子柒,乖嘛,三姐一番好意,也是你的機會喲。”
其實她也還是個孩子,卻裝著老成:“我知道,夜店嘛,烏七八糟的,而且是吃青春飯。我反正覺得沒什麽,青春時就該吃青春飯啊,難道說青春正當時,要去吃老年飯嗎?”
車輕輕一晃,羅慧嫻咯咯笑起來:“哈哈哈,老年飯,老年飯是什麽飯?米靄,我以前對你還看走眼了呢,看著萬事無憂的一個乖寶寶,想不到也有這樣深邃的想法。”
“切,三姐小看人,我已經不是小孩子啦。我心裡也掙扎過,我堅持學音樂其實也是吃青春飯。
” 羅慧嫻說:“你不一樣,你是科班出身,就算不能成名,還可以以此為職業,起碼可以做教育,就像你補習班的老師那樣開工作室。而且你這樣的專業人士,老了也是音樂大師。”
“想那麽遠?不累嗎?”米靄不以為然:“我才沒想那麽遠,愛幹什麽就幹什麽,我爺爺奶奶也是這樣告訴我的。你們以為我活在象牙塔,什麽都不懂?”
我和羅慧嫻都不接話,等著她繼續講下去。
“我什麽都懂呢,知道子柒家裡窮,王繼森他媽又不讓他倆在一起,而子柒非常需要錢,她家裡就一個年邁的奶奶,她不掙錢難道要奶奶掙錢嗎?夜店打碟的收入起碼是當迎賓的好幾倍,為什麽不能乾?打碟也是音樂行業,音樂是一門藝術,藝術多高尚啊。”
羅慧嫻笑說:“米靄,以後我得對你刮目相看囉。”
下車時,米靄很用力地對我說:“子柒, 就這麽辦吧,三姐替你出錢,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啊,明天周末,給我做好吃的哦。”
看她蹦躂著歡樂的腳步,向著別墅小區的大門裡奔去,我好像連嫉妒她的資格都沒有,也慶幸她拿我當一個知心姐妹。
羅慧嫻隔窗望著樹木如森林一般茂密陰沉的別墅小區,嘀咕道:“這她娘的才是生活,唉,生而不平等啊。”
剛回轉一個彎,羅慧嫻靠邊把車停下來,叫我下車。
她點起一支煙深吸一口,吐著白煙,指著不遠處的鮮飲店:“么妹兒,去買兩杯喝的來。”
我猶豫道:“他們不是還在KTV等我們嘛,也有喝的啊。”
“他們等個屁,又不用上班,今天晚上不嚎個通宵才怪了。別廢話,快去買來,你知道我愛喝什麽。”
我剛邁開腳步,旁邊經過的男人吹響口哨。
一個男人大聲調侃道:“喲,妹兒長得乖呀。”
另一個男人大聲笑說道:“瓜娃子,也不看清楚,別個是有車的,你高攀不起。”
“我要長她們這個樣子,肯定車更好,哈哈哈。”
“是哦,可惜你變不成女娃兒哦,哈哈哈,就是變成女娃兒,也醜得沒法看。”
他們一步三回頭,一邊肆無忌憚地說笑著,一邊飄向夜色深處。從枝椏裡透下的街燈太過昏暗,他們的身影模糊得像夜風裡飄落的黃葉,滿城的璀璨霓虹映照不出他們的影子。
以前我痛恨這種無聊又無奈的男人,不知為什麽,我好像已經冷漠得沒心情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