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慧嫻接過芒果汁,心不在焉地喝一口,凝望著夜色,顯得茫然而空洞。
悠然歎息道:“唉,人生路漫漫,不怕前路難。”
她沒來由的歎息並不傷感,透著調侃的意味。
我笑她:“三姐,你的前路當然不會難。都已經落戶這個城市,也不缺錢,是個標準的小富婆啊。”
她靠在車門上,並不打算上車,把晚風吹亂的長發擼到一邊,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不要提錢嘛,么妹兒,我想要個孩子,你覺得怎麽樣?”
我剛要回答,她又叮囑說:“這個事我只和你說,你絕不能說出去啊,不然我就不和你姐妹了。”
本來想替她高興,聽她這樣認真的叮囑,感覺事情好像有些複雜。想我們姐妹幾個之間,這樣的事情完全沒必要隱瞞,我最小,何必單獨和我商量呢?
“為什麽?”
她楞了楞:“什麽為什麽,就是想要一個孩子啊。”
“不是,為什麽不能和她們說。”
她立刻猶豫起來,含含糊糊說道:“她們嘴巴大,特別是五姐。這樣的事情,唉,我想給老吳一個驚喜。”
“驚喜?這樣的事情不和他商量嗎?”
這個事情我完全不懂,是沒法多想的,只是覺得好奇。
她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和我解釋,思索著,猶豫著,慢慢吞吞說道:“老吳對這個事很猶豫,他雖然沒有明說,但我能感覺到,他怕他的兒女反對。其實,我已經告訴過他,就算有了孩子,我也不會和他的孩子爭奪家產,他卻很有顧慮。”
“為什麽呀?都是他的孩子,一視同仁不就好啦?”
“我也這樣想,他卻不一定是這樣想。或許不是因為財產,是因為臉面,必定他外孫都有了。他做古董生意,把自己當作一個文化人,不想鬧得不體面,怕他兒女鬧。”
我想起老家山上村裡人說過的話,脫口而出:“老輩子人常說,兒女自有兒女福,況且老來得子,他沒理由不喜歡的吧?”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人嘛,各有各的想法,他好體面的一個人,自然比我們顧慮要多一些也正常。其實呢,有了便有了,絲毫不影響體面吧?”
聽她這樣說,我有些明白,其實她已經決定了,並非和我商量,只是單純地想把心裡的事情和人說一說,而我似乎是她心中最可靠的人。
或許我年齡最小,又不愛嚼舌根,對這樣的事情也毫無主意,所以她才和我說。
她一向接濟我,對我格外好,我沒必要給她潑冷水。況且我也覺得她需要一個孩子,必定老吳比她大那麽多,如果沒有孩子,等老吳去世後,她該多淒涼啊。
我鼓勵她說:“那就生,反正你現在戶口已經在這裡,家裡也管不到你。老吳是個善良的人,生了他不會不管,而且肯定也高興。”
她果然高興,像是得了一個聖卦:“你也覺得我這想法沒錯吧?嗯,我也覺得應該這樣。么妹兒,我們都得為以後著想,應當這樣,對不對?”
“當然了。”說到以後,我不由得有些迷茫:“三姐你的以後自然是順理成章地這樣打算,我這樣的才難啊。”
她依然興奮著,上前拍拍我的手,目光卻望著夜色中的高樓密林:“你還小,不著急。放心,這個城市,一定有我們的一席之地。聽我的沒錯,好好利用好米靄這次推薦的機會,學得一技之長,不怕掙不到錢。”
說利用米靄,
這讓我感覺很是怪異。 她也意識到自己的話顯得狡詐,便哧哧笑道:“看你的表情,我能是個壞人嗎?”
“有點像。”
“你龜兒別不知好歹。”她認真起來:“你想想,我們這樣沒文憑沒靠山的人,能學什麽一技之長掙更多的錢呢?當然,也可以去別的地方學打碟,但米靄推薦的卻不一樣。一來看她面子,肯定要便宜一些,不會被壓榨過分。二來,有她出面,學成以後,老板一定會給推薦一個工作,不是兩全其美嘛。”
上車以後,她又特別叮囑,她想要孩子的事情,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不會懷疑她害我,因為我一無所有,但想到她說‘利用’米靄,我不由得懷疑她也在利用老吳。
十幾歲的我,天然地認為,愛情應該是純粹的,不應該摻雜任何狡詐。也能理解羅慧嫻的‘狡詐’,必定她在這個城市也是無根之人,擔心老吳膩煩她後再找別人,少不得要想著把老吳套牢。
其實她已經有房有車有存款,戶口也落了,事情已經比她最先預想的要好很多了,可她還在謀劃得到更多。
仔細想來, 我和她一樣,又或許人心都如此。
在我最初進城時,只是渴望能有一個落腳處,做服務員就挺好,似乎也感覺自己只能做服務員,每月能有千兒八百的收入,比在老家強太多了。
隨著對繁華世界的認知,很快就意識到,做服務員的收入,幾乎不能算是活得像個人樣,最多算是在繁華裡活著,無奈而絕望地活著。
坐在她車上副駕駛的我,想到以前,都還如夢似幻,想羅慧嫻以前和我們一起上班,哪裡敢想擁有這樣一台屬於她自己的車。
她已經徹底擺脫以前活著的枷鎖,完全擁有並掌握了屬於她自己的富足生活,可她好像還在奮力爭取著更多。
“要是二姐能把店做成功,她們三個也能在酒吧唱歌掙錢,你在酒吧打碟有了一份像樣的收入,姐妹幾個算是像個樣子。”
她開著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憧憬著唾手可得的全新生活,卻沒有她自己。那這一切對於她意味著什麽呢?
她這樣急迫地希望我們都好,我很是感動:“三姐,謝謝你。”
“謝我什麽?幫你墊付萬把塊錢的學費嗎?你要掙來還我喲。”
“這當然值得謝,而且你是真心希望我們姐妹都好,為此勞心勞力,我們都該謝謝你。就像這次住院吧,要不是你,我們都得掏空,而且也沒錢請律師。”
她笑一笑,感歎道:“唉,在這個城市裡,我能稱得上朋友的隻你們幾個,再認識的,好像怎麽都沒法交心。隻你們幾個真正的朋友,當然希望大家都好,心裡更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