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一個崗亭前,鄭尚錦把音樂暫停,打開車窗,探出頭去禮貌一笑,旋即從抬起的欄杆下駛入。
我打量著車窗外,發現並不是我以前和姐妹們來閑逛的浣花溪,卻又好似就在浣花溪這一代。
停車場不大,已經有幾輛看著非常豪奢的高檔轎車,高達的小葉榕鬱鬱蔥蔥,遮擋住了遠眺的視線,幾棵木芙蓉正盛開得花團錦簇,一條清溪從青磚黑瓦的院落牆邊緩緩流出來,流過停車場的邊沿,水面上漂浮著院裡飄落的金黃銀杏葉。
淡淡的秋風有微微的寒意,清幽的環境裡,溫度好似比城裡繁華喧囂處低了許多。
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下車以後,從我手裡接過外套,點上一支煙,才悠然解釋說:“這裡是杜甫草堂隔壁,小魔頭知道的,我來浣花溪喝茶,一定是到這裡來。”
“呀,尚錦來啦!貴客,貴客,怎麽也不提前電話。”院門裡走出一個身穿中式服裝的中年男人,看著清爽而飄逸。
他不回答那人的話,好像突然記起了什麽,急迫著在我耳邊叮囑道:“工作室裡叫我師傅,我們倆私下裡,叫我姐就可以了,在外面時,叫我哥兒。”
見我點頭明白,他才抬起頭來,繼續吸著煙,對走來的人說道:“獨間還有的吧。”
“有的,有的,你來了,就是沒有也得騰挪出來啊。”那人笑著靠過來,挨著鄭尚錦站著,探頭探腦地看看我,臉上掛起神迷的笑:“喲,好清純乖巧的一姑娘,少見哦,哪裡尋覓到的。”
“胡說八道。”鄭尚錦沉著臉斥責一句,隨之又泛起笑意:“我妹兒子柒,子柒,他是這裡的老板奇哥。”
奇哥挽起鄭尚錦的胳膊,對我笑說道:“子柒一定是仙女,要不然尚錦不會開車親自帶著來,走吧,裡面絮叨。”
奇哥說著極其標準的普通話,一點沒有當地口音。模樣白淨儒雅,身高一米七多一點,和鄭尚錦看著一般高。
“奇哥好。”我有些害羞地笑著招呼一聲,為掩藏心中的不知所措,隻好把目光拋向那院落裡金黃的銀杏樹,假裝欣賞著一籠秋意。
奇哥挽著鄭尚錦就要往院子裡去,鄭尚錦卻拖住說道:“等一等,還有人來。”
奇哥立刻丟開鄭尚錦,從鄭尚錦的外套兜裡掏出煙和打火機來,點上煙,笑說道:“尚錦要等的人,一定是小魔頭。哈哈哈,這小魔頭真是磨人,要不等她吧,一會兒到了又得借此鬧騰一番。我也是奇怪,尚錦你就拿不住她呀,她可是你的學生。”
最後幾個字他加重了語調。
鄭尚錦笑一笑:“我喜歡小魔頭的性情,有時候吧,她無理取鬧一番,反而覺得日子有了滋味似的。唉,是她拿住了我呀,沒法子,人嘛,總會有被降服的時候。”
我的電話響了,是米靄打來的,她說還要一會兒才能到,讓我們別等她們,她果然知道鄭尚錦會等著她。
我把米靄的話告訴鄭尚錦:“哥兒,她們還堵上了,讓我們別等她們。”
一邊往院門裡去,奇哥一邊問說:“她們?那就是不只小魔頭一人囉,尚錦,得二樓大一點的房間吧?”
“你看著安排就是。我先得和你說一聲,今天不是我的帳,另外人請客,但你必須按給我的價格。”
“懂的,懂的,尚錦放心,你來,誰的帳都是你的特價,我是絕不敢在你面前胡來的。”
進院門時,我刻意看著,還是沒見到牌子,
連門牌號也沒有,門兩邊也沒對聯,就像走進一戶古老的荒村野店。 院子的天井很是寬敞,中間一棵高大的銀杏樹該是上百年了,天井裡被盆栽和綠植隔成了幾個區域,有三桌人正喝著聊著,見鄭尚錦進門,都逐一起身招呼一聲,顯然這不同桌的人都認識他,好像他們也都相互認識。
院裡茶香和雪茄香混合在一起,使得沉香味有些渾濁。
這是一個青磚黑瓦融和木結構的二層四合院,看著有些年頭了,各柱頭扶攔上都有精美的雕花,院子裡各處的擺設也都像是古物。
上二樓的時候,樓幾扇窗戶前都有人向鄭尚錦招呼,其中一個人大聲說道:“大師先潤一潤,一會兒要是能來一曲,今天各位便是有福了。”
鄭尚錦笑一笑,揮揮手,不回答。
在奇哥的引導下,我們走進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兩邊窗戶都開著,房間裡的擺設像是影視劇中古代的雅士客廳。茶台、椅子、羅漢床、書架、物品架……全是木質的, 都如古董一般。
房間頗為寬敞,有四十多平方,靠外的窗下有一張古琴,兩邊牆上掛著琵琶、二胡、笙等中式古典樂器。另一邊的書架前,又都是顯得樂器:鋼琴、吉他、貝斯、手鼓等。
奇哥一招手,外面進來兩個穿漢服的女服務員,推著一台物品車,他便笑說道:“老規矩,你們先潤一潤,我一會兒再來伺候。”
見我正看著那些樂器,鄭尚錦走到我身邊,嘴裡說著:“行,東西放下就可以了,我自己來。”
他又對我說:“這裡是一處音樂人的閑散地,奇哥很用心,每個房間都有這些樂器,不只是擺設,全是極其專業的物件。”
他拿起一把吉他:“這把馬丁也得近兩萬。”放下後又指著另一把:“那吉普森也是珍藏級的,還有那把夏威夷吉他,都是他用心淘來的。”
回頭看看服務員正在屋子中間的方桌上擺小吃、水果等,他幾乎是貼著我耳朵,低聲嘀咕道:“這樣的地方,消費自然不便宜,不是這個圈子的人,還不接待。小靄凶得很,來了就得鬧一圈,誰也拿她沒辦法。”
我一直不知道米靄的父母到底是幹嘛的,這時才聽鄭尚錦說:“小靄爺爺、奶奶都是老派的戲曲音樂大師,父親又是文化廳裡的,所以啊,熏陶很重要,你以後常跟我來,熏一熏,對音樂的感覺和鑒賞,自然比單純的學徒要高出很多。”
說著,他徑直走向茶台,開始燒水泡茶,並向我招手:“子柒,過來,我先教你泡茶,這也是要靈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