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口中“總瓢把子”一出,滿屋皆不敢出聲。
靜,如同死水湖面,毫無漣漪。
姚金剛不解,低聲道,“馮雄?什麽人?”
白六急道,“切不可亂說,總瓢把子馮大爺,山陽好漢一把手,武功高強,義薄雲天。只是,只是...”
姚金剛見白六吞吞吐吐,光頭快被自己摸破了,催促道,“只是什麽?快說啊。”
白六黯然低頭,沒有言語。
這時,說書人,幽幽講到,“山陽三十六路總瓢把子馮雄,天下英雄,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姚金剛,臉色微紅,欲聽下文。
白六頭更低,亦臉紅,卻不願聽下文。
說書人,暗惱,今天大漢著實有點多。
馮雄事跡,說書人不想講,也不敢講。
對著大漢道,“尊下,意欲何為?”
只聽大漢翁裡翁氣,“不知山陽總瓢把子和大漠孤狼,比之何如?”
說書人愣住,這怎麽比,一個山陽,一個大漠,問道“比從何來?”
大漢大笑道,“當然是比武功,難道比名聲?”
話糙理不糙。
誰人不知,單比名聲響亮,能過山陽總瓢把子,怕一手都數得過來,大漠孤狼明顯不在此列。
說書人,沉默片刻。
嗓音雖低,但擲地有聲,緩緩道,“山陽馮雄,天下英雄,一手重山鐵拳,開山裂石,打遍山陽無敵手。其人散盡家財,網收天下好漢,豪氣衝天,總瓢把子,名至實歸。”
說書人誇得是山陽馮雄,大漢卻像是誇自己一樣舒服,滿面開花,紅彤彤一片,哼哼大笑,坐下身來。
姚金剛,見大漢得色,十分不爽道,“笑得真難聽,像家裡母豬上樹的哼唧。”
說書人提高嗓音,話鋒一轉,又道。
“大漠孤狼,亦是奇人。
兩年前,聲明初顯,一掌震傷,漠北高手梅五。
一年前,一掌震碎大漠飛狐,全身經脈。
半年前,更將臭名昭著的大屠戶屠嚴,一掌當場震死。
相傳其人不過三十,當真後生可畏,日後必不可限量...”
似是想提高孤狼武功,好相較量,然聲音愈來愈小。
姚金剛,聽著入神,後面卻越發聽不清。
翁聲再起,“可是現在那毛頭小子還差得遠。”
說書人,臉色又紅又白,強說道,“總瓢把子和大漠孤狼,各有千秋,不可相提並論!”
“碰!”一聲,大門被一腳踹開。
“是誰?敢和山陽總瓢把子相提並論,也讓我們哥倆,瞧一瞧。”門外並排走進來兩人。
兩人同面同衣,竟是雙胞。
腫泡眼,鷹鉤鼻,扁形大嘴,說話時,伸出舌頭,又長又紅,似毒蛇吐信,煞是醜陋。
風卷著黃沙,帶進客棧,染黃地面。
與青石地磚,不相搭配。
為首衙役,憑空嗅了嗅,轉頭瞄向白衣男子,皺眉道,“來者不善。”
這時小二已悄悄走近,將布袋還給衙役,哆嗦道,“大人,小人...”
為首衙役看到小二慌亂,竟咧嘴笑道,“沒事,你且下去。”
小二本想告訴衙役,這布袋東西本來鼓鼓,現在癟成這樣,九成九沒了。
見衙役並未追問,內心大喜,退了下去。
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少挨一頓毒打,誰又能不開心。
姚金剛,
現在很惱火。 原本到客棧,是出風頭,娶婆娘。
現在可好,這群人,耍威風,鬥嘴,一個比一個厲害。
洛水,所有人都說自己力大無窮,刀槍不入,當得金剛。
只有漠北烏樹林,客棧美嬌娘,配得上自己。
姚金剛才會跋山涉水,不遠千裡,來討婆娘。
威風都被你們耍了?
怎能討得美嬌娘歡心?
洛水人很簡單,沒有那麽多花花腸子,誰的拳頭大就聽誰的。
姚金剛就是這麽一拳一拳揍過來,揍服了所有洛水人。
姚金剛現在很想找個人揍一頓,眼前這兩個就很欠揍。
姚金剛沒做過買賣,但自認可以做得很好,眼前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揍一送一,可以揍倆。
雙胞見有人擋路,同道,“讓開!你可知我倆是誰?”
姚金剛道,“我管你是誰,揍了再說。”
雙胞對視一笑,譏誚道,“原來是個憨貨,露兩手給他瞧瞧。”
只見兩人,拔出佩劍,一左一右,同時舞劍,幾個漂亮劍招,瞬間耍出。
刷刷刷,木屑飛揚。
兩個桌子竟被雕刻出兩條蛇狀,栩栩如生。
更奇妙的是,竟然一模一樣,可見兩人配合,當是默契非常。
人群中,驚叫一聲,“我知道,這兩人是洛南雙蛇。”
“啊,聽說洛南雙蛇,陰狠毒辣,雙劍祭出,將人斬成肉球,殺人如麻,亡魂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聽說前幾天,還砍斷洛南大俠南英雙手,洛南大俠除暴安良,可惜了。”
“大漢要倒霉嘍。”
白六低頭,神色痛苦,顯然也聽說過,洛南雙蛇惡名,黯然道,“姚兄弟,你又是何苦枉送性命。”
洛南雙蛇見有人認出自己,笑道,“現在知曉了吧?還不滾開!”
姚金剛一臉不屑,悶聲道,“你是誰,與我何乾,我要揍你,管你是誰。”
洛南雙蛇,眼中凶光一閃,剛才是駭猴,現在要殺雞了。
未等姚金剛說完話,雙雙衝身而出。
雙劍直抵姚金剛胸口,光頭竟絲毫沒有反應,看嘴巴,竟剛吐出“誰”字。
雙劍陡然沒入身體,洛南雙蛇,再起一腳,登時把姚金剛偌大身體踹飛出去。
巨大身體,帶飛桌椅盤子,乒乒乓乓,碎了一地,撞上牆頭,轟然撲倒在地。
只是一瞬,姚金剛已被穿心而死。
周圍人驚呼,“傳聞,洛南雙蛇,無血雙劍,竟然是真的,殺人不帶血!”
洛南雙蛇,看已震懾住眾人,傲然道,“這人是罪犯馮雄死黨,現已伏誅,還有誰?”
“馮大爺不是罪犯,納命來!”
聲音尖銳高調,竟有幾分震人心神。
洛南雙蛇,眼前一花,只見一黑團撲面而來,還未來得及抵擋,對方已全身而退。
忽然,右耳傳來劇痛,兩人尖叫。
“啊!”
淒厲的聲音,讓所有人咽了咽口水,都替他們覺得痛。
說書人一直默默看著門口戰鬥。
看到雙蛇右耳皆沒,頓時來了興趣,對著空氣,笑道,“知道這是誰不?”
“不知。”
幽幽聲傳來,此處竟然有人!
一尊大漢,身高魁梧更甚光頭,遮住陽光,如鐵塔一般,靜靜佇立。
說書人笑道,“淮南一鼠,淮北一鼠,可知?”
“不知。”
鐵塔漢子,一動不動。
說書人笑得更厲害,“此人為淮南鼠,飛天小鼠,白六,白春禮。”
“不知。”
說書人簡直笑開花,“你當然不知,飛天小鼠,長得甚醜,自慚形穢,不敢見人,晝伏夜出,劫富濟貧,卻也是一個行俠仗義的妙人兒。”
看鐵塔漢子不言語,說書人接著道,“你說白六和洛南雙蛇,誰勝?”
“都會死。”
說書人愣道,“都會死?”
一方活,一方死,怎麽都會死?
大廳戰況欲烈,周圍人被洛南雙蛇的狠辣震懾住,不敢輕動。
白六身形雖快,到處留下身影,但洛南雙蛇也不慢,一步沒有落下,緊跟其後。
“雙蛇吐信!”
雙劍如兩條毒蟒蛇信,破空而去。
雙蛇得意,死在這詭異劍招之下的能人義士,不計其數。
劍招,一招似十招,招招不離要害。
白六空中身形一頓,長劍已碰衣角。
洛南雙蛇大喜。
忽然,白六右腿用力一登,身形一轉,長劍劃過衣角,從容避開,赫然是白家秘技,“飛簷走壁”。
洛南雙蛇相視一眼,滿臉不可思議,對手輕功如此厲害,如泥鰍一般,根本無法刺中。
劍勢一改,改封去路,正是“雙星蛇陣”。
雙劍不刺人,隻封去路。
白六周圍星星點點,困於劍陣之中,竟不得路。
白六輕功用不得出,臉露急躁,不知躲向何處,身形一頓。
刹那間,利器入肉,帶起血沫飛濺。
白六吃痛,瘦小身軀,驟然暴起碩大力氣,蕩開雙劍。
用盡全力的白六,趴在地上,悲戚道,“馮大爺的恩,小人還不了。姚兄弟的仇,也報不了。他們說的沒錯,我來此一世,終究是個廢人。”
再看白六雙腿,已被攔腰斬斷,隻留上半身,帶著血水,艱難爬向姚金剛屍首。
周圍人看到白六慘狀,不由得雙股戰戰。
傳聞只是傳聞,不及親眼所見萬一,悲慘的衝擊,才知洛南雙蛇究竟多麽陰狠毒辣。
每個人都在想,下一個千萬不要輪到自己...
說書人無悲無喜無懼,道,“白六善襲,卻正面應敵,屬實不智。”
鐵塔漢子,點點頭,漆黑的眸子,望著門外風沙。
風聲滾滾,黃沙卷起,風在變大。
可惜,客棧只在黃沙之中,不在烏林之內。
鐵塔漢子又道,“他來了。”
說書人附和,“可惜,慢了。”
大廳之下,洛南雙蛇,見白六向前爬行,森然大笑,“混帳東西,竟然偷襲,現在就把你剁成肉泥。”
上前一步,欲梟其首。
忽然桌椅爆裂而開,桌腿撞向牆體,沒入三分。
一聲怒吼,如金剛怒吼,如佛陀嗔目,似洪呂大鍾,震響整個客棧。
“誰傷我兄弟!”
眾人一時,頭暈眼花,眼冒金星。
說書人,駭然,“竟如此內力。是何武功?”
鐵塔漢子,濃眉一挑,“竟有百事通,不通之事。”
說書人,咬牙道,“我是百事通,又不是萬事通。”
鐵塔漢子道,“乃是易筋經。”
說書人,大驚,“達摩洗髓易筋經?”
鐵塔漢子道,“正是!”
說書人急道,“你怎知?”
鐵塔漢子道,“橫練功夫,看氣門。”
說書人氣笑了,道,“易筋經,也叫橫練功夫?也有氣門?”
鐵塔漢子道,“正因沒有氣門,才叫易筋經。”
說書人愕然。
轉眼平靜,嗓音深沉道,“習得少林武功。真不知,此人是幸運還是不幸。”
接著又挑眉,一臉紈絝,譏笑道,“你說他能殺洛南雙蛇?就憑這半吊子?”
說書人早就看出,光頭漢子身懷奇功,早晚會起來,但是殺洛南雙蛇,是萬萬不可能。
雙蛇目前為止,還沒有使出壓底箱的真本領!
雙蛇確實人神共憤,但他們雙劍還能更快!
說書人一臉戲謔,他要找回來這一局!
只聽鐵塔漢子幽幽道,“不是他。”
說書人,白淨臉皮,再次愕然。
姚金剛大吼一聲,衝向洛南雙蛇,雙拳齊出,勢大力沉。
雙蛇左右一跳。
身後桌子立時被轟成碾粉。
卻挨不到雙蛇一衣一角。
兩蛇輕功同樣了得,空中閃躲,輕松自然,再躲過姚金剛拳頭。
還能譏笑,“鐵憨子,你又能撐多久?”
說著,在姚金剛身上,再多留下兩道劍痕。
劍痕不深,僅僅劃破皮膚。
蛇在捕獵食物時候,用身體一點一點擠壓,會把獵物一點一點碾碎,一點一點窒息,蛇眼會看著獵物一點一點絕望。
在獵物生命最後的時刻,蛇頭一口咬住,給予致命一擊,再享受最後的快樂。
姚金剛身上傷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劍傷數量之多,觸目驚心,裂口亦無滴血濺出。
不流血,不代表不疼痛。
姚金剛早已痛的臉色慘白,喘氣如牛,嘴巴卻緊緊不開。
姚金剛深知已是強弩之末,僅憑一口氣支撐,不能開口,開口必泄氣。
白六兩個半身就橫列在眼前,血就像一座大山壓住姚金剛的脊梁,撞擊著心臟。
他為我而死,如此淒慘,額頭血管聳動,雙目眼絲血紅。
死也不能松口!
掐死眼前兩條惡蛇,才能痛快休息一場。
姚金剛咬牙,血從嘴角滲出點點,再次一拳轟出。
比武不是鬥毆,雙拳終究難敵四手。
姚金剛,跪倒在地,面向門外,雙眼失去焦距,竟跪著暈厥過去。
嘴巴緊緊鎖住,血色已染紅嘴唇,漢子如鐵,未叫出一聲,。
洛南雙蛇從大廳,慢步走近姚金剛,尖尖笑道,“真是憨傻,背對我們跪下,我們在這,要跪,跪裡面。”
蹂躪弱者,看他們卑躬屈膝求饒,再雙劍斬下頭顱,剁成肉球,那絕望的表情,實在讓洛南雙蛇陶醉。
就像殺其他人一樣,洛南雙蛇伸出長長舌頭,舔了舔嘴唇,舉起雙劍。
說書人,喜道,“雙蛇還活著,你猜錯了。”
鐵塔漢子,平靜道,“他早已到。”
別人誓死搏鬥,旁人卻在賭情博弈。
別人身首異處,旁人亦能開心叫好。
正如,剛才年輕衙役所說。
天下不平,竟如此這般!
雙劍懸於空中,未能斬下。
洛南雙蛇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兒一樣,尖叫道,“他溜了,快追!”
此時,才發現衙役那桌,早已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