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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獸與羊群》第3章:殺人隻消1句冷話(4)
  第二天我照例起床,快遞職業懸殊不得不早起。

  拖著近乎被什麽掏空的身子來到洗手間,洗臉、剃須、剔除牙垢,每一項都以極快速度完成。

  換上新牛仔褲,駱駝牌的,蹬上銳步牌新運動鞋;再花半小時用吹風機和定型劑把頭髮造扮成《秀色可餐》節目上的小白臉髮型,因為我想投其所好,把自己打扮成楊田君雅喜歡的類型男孩。

  她說她對《秀色可餐》節目愛的如醉如癡,我想她同時也應該對那裡面的小鮮肉愛的如醉如癡。

  如此這般,我史無前例地把自己造扮了一番,幾乎每根頭髮都吹起來,朝天戳的式樣,活像鋼絲刷樣根根錯落有致,照著鏡子,左看右瞧都不像是個快遞小哥的來頭。

  說像迷惑大眾的娛樂星男,倒頗有幾分姿色,至少髮型很另類。

  當然要說像個街頭混混也不賴,因為再差耳朵上穿孔掛上耳環這一關鍵步驟。

  倘若果真要在耳朵上穿孔掛裝飾品,我想打死也乾不出來。

  其一無非是對於疼痛有心理陰影,這點是在小時候打針時留下的。

  其二呢,自己又無任何大眾喜好的亮點,譬如帥的一塌糊塗,或是醜的不堪入目,或是不醜也不帥,但曾裸奔過——幸而被大家當成亮點在網上一傳再傳,隨即便順理成章地成為娛樂圈的遺珠。

  總之,我在這些可能當中幾乎無一可能。因此,耳朵穿不穿孔,掛不掛飾物,引不引潮流都無足輕重。

  我想我只要放身體一半在雷池內,隨她狂喜,另一半則留在雷池外,悄然修身養性,拒絕庸俗,提高境界,以此方式追求楊田君雅也不失為計中上策。

  即便不幸踩雷,皮囊粉身碎骨,但也不至於靈魂歸無定所。

  當然,這是句調皮話;應該說,我即可全身而退,又可確保靈魂萬無一失,所以說是計中上策,兩全其美。

  ……

  當我兩肩扛著鋼刷頭進入快遞分貨場地時,幾乎所有分部老板都爭著想摸一摸,試手感來著。

  我擔怕自己好不容易花半小時模仿成功的新髮型,給那些髒兮兮的鳥爪子瞬間弄毀,無顏面對心儀的楊田君雅。

  我一著急就動粗口。我說,“摸你老娘去!”即便當場並未大動乾戈,但如此以來,大家往後也開始習慣對我冷處理。

  類似的多次經歷後,我幾乎毫無疑問就跟大家結成了隱形冤家。

  所謂冤家路窄,後來我的快遞多次被同事以職業之便順手溜走;而我為了報復,自然也要隔三差五偷盜他們的。

  因此,這種互相傷害行為,到了十分明顯的時候,我們的新任老板終於震怒了。

  他就此開會點名批評了我們,而且在證據極不充分的前提下,就本著自己手裡的那點小權強製罰我們款,當時每家罰了一千元整;

  不過,那時對於月收入八九千元的我來說,痛倒覺著不甚痛,心裡卻一點也不爽。

  但後來忍忍也就過去了,畢竟罰都罰了;至少罰款的結果也暫時杜絕了大家互盜快遞的惡劣行為。當然,在那以後我也無疑給新任老板留下了壞印象。這點不可避免。

  話說第二天我抱著碰碰運氣的態度,輾轉學校各家高檔餐廳,以及教室樓周圍,但皆未見著楊田君雅出沒。

  同時,也查了各家快遞信息皆無她到站的包裹。

  因此,我想她大有可能不會出來了。要麽就是宅在寢室追她的《秀色可餐》,

要麽就是在睡懶覺——我上大學那會兒都一樣。  比心著一想,我便決定打道回府去好好工作,追她之事再做定奪。

  時間如彈指一瞬就過去了,整整一上午我都回憶不起時間如何從我眼前溜走的,究竟做了哪些有用之事,我一概不知。

  但時間稀裡糊塗被我浪費了倒真有此事。

  於是,下午我便貪心和店員們兢兢業業為人民服務。

  期間,幫忙核對客戶信息的活計幾乎被我一人包攬。我交代員工另謀他事,實在找不著事可乾,閑著也好,玩手機也罷。

  如此以來,我便可近距離跟廣大美女交流,親近;只要發現哪位女孩長得相貌以及身高對我胃口,我便將其包裹面單抽將出來放好,留待事後加微信勾搭。

  說實話,自從微信開通手機號互加好友功能後,在勾搭這方面,我幾乎屢試不爽,隻消將手機號一輸,即可獲配到女孩信息,繼而得到女孩關注。

  此外,加之我快遞員身份懸殊,便極易不被拒絕;因為我想一則她們興許神經錯亂,以為自己還有包裹未取完,或包裹出了問題,或包裹到了站之類。

  總之,如此以來,我的交友渠道也拓寬了不少,而楊田君雅也並非除她那根蔥不可。

  如此這般,我一邊忙忙碌碌,一邊定定地盯著美女打望,幾乎就像曾癡迷於網絡小說一樣,那股勁兒現在想來都十足的可笑。

  於是,我打望著打望著,一下午時間一溜煙就過去了,回頭髮現電話號碼也留了一大堆,像一堆災難一樣。

  到了晚間,我正忙於登記這些信手拈來的號碼時,遠在老家的母親突然打電話過來。

  我以為家裡出什麽大事來著,或者是她一如既往地想她兒子了,這點都怪我從來想不起給她打之故,說來也著實慚愧。

  母親電話打通後,張口就問我快遞工作是否順利,工資是否按時結算。

  我就不耐煩地跟她說工作很順利,順利的不得了,工資是我給別人開而不是別人開給我,我才是老板......叫她逐一放心,恨不能一句話結束而掛斷電話。

  當然,她放心自然是放了心,而這看來也不是她所操心的關鍵。打電話必然是另有所圖的,她匆匆跟我就工作一事寒暄幾句後,緊接著就講了一個老家的婚嫁實例。

  她用時常慣用的敲邊鼓伎倆,跟我旁敲側擊,說隔壁村一男子剛貸款幾十萬結婚不到幾天就閃了婚,被女方婚騙後最終人財兩空。男方背上了巨額債務,女方攜款得意出遊。

  我耐心聽著她以旁觀者口氣把話講完;隨即,為男方沉痛默哀的同時,還為女方閃婚成功而感到格外眼紅。

  不過,無論如何都沒猜透母親意欲何為,為何突然跟我講起這麽個悲傷故事來;故事的真實性我當然信以為真,畢竟我也曾親眼目睹過類似案例。

  還以為母親無聊為了打發時間;但她緊接著又講一個關於我們本村的親身故事。

  主人公正是我一位遠房表哥,她說他至今已三十有余,按理來說已然到了而立之年,但依然尚未婚配。

  女方一去他家看過活,瞧一眼不等進門就扭身走人了,幾乎連機會都不給。

  她說因為表哥家窮,就日常家電而論,到二十一世紀了還沒一個像樣的電視機,乍一看,寫字台上還蹲的是七八十年代的黑白老作念;此事幾乎全村人眾所周知。

  她說單憑這點恐怕給誰說都說不過去;但據我理解的事實也已然如此,豈能誰左右的了。

  當然,母親說最主要原因還是人家女方得知他家至今還住著原始時代的窯洞,遂一下心都涼了大半截,不給機會也在情理之中。

  此外,我自然也知道表哥人長得並不耐看,而且又害老實病,書當時吊兒郎當也沒讀多少,語言禿的幾乎無話可說。

  自從我讀大學以來,有四年時間尚未回家,據母親說他年齡三十歲不到就看起來像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兒。

  村裡村外,幾乎大大小小的人都瞧他不起,就連老鼠都嫌他家米粒太癟而極少光顧;老一輩人總喜歡拿他作對比,拿他開涮,拿他打趣逗樂等;他們總喜歡說某某某娃長著長著就出息了;同時又會打趣說某某某娃若不好好讀書,將來必定就像表哥那樣打光棍、沒出息;他們就像指著他鼻子說他們這輩子沒‘向往’了——用現代話講,已經是被‘無知’銷毀的一代九零後人。

  正當我回憶舊往,連帶對比自己如今這般不壞的成就時,母親陡然話鋒一轉,直搗黃龍,露出她的真實面目。

  她說,“你今年怕也老大不小了吧!”

  “我才二十六。”我說。

  “二十六?”母親明顯語氣加強了說,“嘿!我的天!聽你口氣說二十六還小來著?”

  我默不作聲。母親沉吟有頃,接著又說,“像你那麽大年紀的——你瞧瞧,這時候人家小孩都上二年級了!你還得獎了一樣光榮地認為自己年紀還小!難道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大學,到了最後你連結婚的事都絲毫不關心......早知今天會這樣,當初我就不該送你去上大學了。

  豈料想書竟把你念得心裡糊裡糊塗,一竅不通,都不曉得自己身上的擔子和任務了......”

  “他們不花時間上大學自然有的是時間結婚。”我試著說了一句。

  “那你上過大學,你結個婚給我看看!”母親貪下心展開來說,“還不是因為你沒本事,別人上了大學一個個都給分配了,端上了鐵飯碗,有了正當工作,而你竟然瞎搞個什麽快遞來做,聽都沒過說過;你不正當學好,淨搞些歪門邪道;別人像你這麽大,小孩都上......”

  當我發覺母親始終圍繞著‘別人像我這麽大小孩都有了,而我依然光棍漢一個’的話題,不厭其煩地嚼舌頭時,我終於忍不住怒火,語氣加強了說,“首先,別人不上大學大腦裡缺乏知識,眼界不開闊,看問題膚淺、腳面見識,不管出門在外還是留守農村都只有下苦力的份。

  其次,現代社會在發展,在變化,不像你們那代人以前那個樣兒了,動不動就說端‘鐵飯碗’、‘金飯碗’的,實話跟你說,現在網絡發展迅速,比如銀行業,現在取款機都流行成這樣了,你都不想想其中省了多少人力,省得那些人力哪個不是曾經一度端‘鐵飯碗’的人?”

  我一氣之下據理力爭,但發覺母親居然並未還口,而且電話另一頭悄然無聲。

  於是,我沒再多想,便繼續憤憤地道,“而且現在我學校這邊大多銀行都流行自動機器人辦理卡,掛失卡,櫃台窗口上隻留個技術人員即可應付了然,這樣一來不知砸毀了多少個‘鐵飯碗’;還有,還有高速收費站,近年來也都流行電子ETC,車輛出入根本無需人工值守,電子操作方便又快捷,從而不知又砸毀了多少個‘鐵飯碗’;還有未來教師行業也不可能端鐵飯碗的,你想想看,一個名師將自己所講課程的內容發布到網上,或製成相關視頻,以後大家只需上網就可看到名師講課了,面對面,隨時隨地,到那時誰還會冒險去聽一個文化層次模糊不清的老師講課呢?那麽,老師這行業的‘鐵飯碗’豈不就恨不不穩定麽?實話說,說不定哪天國家政策一下來, 飯碗即刻就砸了,到那時想哭恐怕都沒多余的眼淚了;還有超市,超市——我再舉個例子說一下——”

  “得得得,不用說了,你說那麽多有什麽用?”母親終於插話了,她說,“不管你怎麽說,說的有多好聽,反正我警鍾給你敲響——結婚才是你人生最大的事!這點我再次提醒你一遍,我想除了你這個愛管閑事的媽,再可能沒人管你這回事。我希望你那榆木墩子做的腦殼警示一下咯......別人家孩子都上二年級了,再看看你——搞得我在村上都沒法見人,你知道不?我想我有的是兒子......”

  “這我知道!”

  “你知道?”她態度又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說,“你跟上回那女孩合得來不?”

  老實說,我發覺我這輩子最恨母親關心我的私事了——也可能就是從此刻開始。經我粗略總結,截止今日,她對我的操心依然隻增不減。

  我記得在上小學那會兒,她就開始擔心我學習不好考不上像樣的初中;而上了初中那會兒後她又擔心我考不上像樣的高中,上了高中那會兒後,她居然更擔心我考不上像樣的大學,她的操勞之憂總是隨著我的成長節節攀升,直至我上了大學後,她還依然像‘操勞機器’一樣在持續地擔心著我;她轉而又擔心我學習不好,找不到好工作,接著又擔心我找不到好工作,沒錢而受窮,繼而又擔心我沒錢受窮後,娶不到媳婦而打光棍,最終我才發覺打光棍原來會斷子絕孫,如此想來,唯覺頭髮和汗毛都油然豎起,簡直細思極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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