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下屬們緩解身心的同時,寺潭葉雖然不樂意戴蜻的言談,但是他很快又發現了戴蜻的一個長處,那就是戴長史擅長彈琴。
其實寺潭葉對於音樂是實實在在的外行,雖然有一些興趣,但是音樂天賦算得上是接近於零了。前世的時候上音樂課,五個音符才過了幾分鍾,又得數手指。這一世還是如此,那曲譜在寺潭葉眼中就和天書一樣。
戴蜻身著一件寬大袖子的粗布褙子,一根松木簪子布條束發,盤坐在船頭。前面置著的一條小幾上擺放著一張舊琴,戴蜻雙手撫在琴上。充滿涼意的江風吹動了他的頭髮,和衣擺。
戴蜻臨水鼓琴,琴聲清澈而靈動。寺潭葉雖然對於音樂純屬有緣無分,但是不算兩不相知,聽多了耳力還是有些的。戴蜻的琴藝不算好,稱不上高手,但是在士人之中也算能拿得出手了。
有道是觀棋不語真君子,這聽琴不語也是真名士吧。待戴蜻一曲終了,寺潭葉笑著對戴蜻說道:“長史此曲:古今興廢有若反掌,青山綠水則固無恙。千載得失是非,盡付漁樵一話而已。固然名曲也,莫不是長史要棄了本王的這五鬥米,到陶家賞菊為生去了?”
戴蜻沒應聲,吐納了一會兒,興許是江風增加了寒意,戴蜻終於睜開了眼。“殿下,下官哪有此意。不過是這首《漁樵問答》和這江水頗為相宜,下官見了,愛而習之而已。”
寺潭葉聽了,微微笑了一下,咬了一大口梨肉,囫圇吞下,然後把果核一隨手就丟入江中。對戴蜻說道:“你們士人不是老是糾結什麽滄浪之水的清濁嗎?如何長史不糊塗?”
戴蜻瞥見了寺潭葉的舉動,知道他的意思,雖然微微有些不喜,但奈何上下有別,他也就裝作沒看見。
“殿下誤會了,沒有幾個人糾結清濁。清則出,濁則入,古來皆如此。”戴蜻說道。
“噢?這就是聖人說的窮則獨善其身嗎?也是,管別人死活作甚,咱自己都沒得官做。能說上幾句可憐,這便是大仁義了。”寺潭葉的笑一如既往。
戴蜻有些氣結,王爺這是旅途無聊又找茬兒了。“殿下不可曲解這句話的意思。若是無能為力時,不靜待時機,留著有用之身,如何能一朝再起安民濟國。”
“哈,若是古人這麽說,興許我還信。現在的文人這麽說,我都當做是虛偽的掩飾。理想,早已是笑談;權勢,才是真正的追求。”寺潭葉對於士大夫沒有多少好感。
戴蜻心知如今不必從前,讀書就是為了當官,就是為了權勢。但士人們和其他貴族、宗室爭鬥,不全是因為權勢,而是在他們看來,這些人都是國之蛀蟲,只能禍國殃民。
“殿下可是認為那些個只知道享樂的勳臣才是清正之輩?非也,以庶民之力而供彼輩之富貴,此何不公!民苦死而朱門醉生夢死,殆也!”戴蜻說著說著有些激動起來了。
寺潭葉指著他的琴,示意他靜一靜。“長史言之有理,然而滿朝都是這些酸臭文人就好了?未聞州縣官吏有幾人清白者,都說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這可是虛言?生民如何告怨?”
其實說來不但這些士人的能力下降,貴族們的治理能力也不如從前。這導致國家的治理效果弱化了,但是這些上位者的貪婪卻更甚一步。
越發擴大的貧富差距使得帝國社會充滿一種悲涼和迷醉交織的氣氛。寺潭葉和戴蜻的爭論估計沒有結果。就好像這裡的航運司本來應該過來查問是否商船運貨,
而不是聽說是王府的船隊就不管了。 翌日,清晨的涼露沾濕了船上的旗幟,貝王府的船隊再次啟航。
在通江口碼頭,貝王府的船隊全體下船,改換小型的船隻。這些船都不大,最多五百石。所以得租用更多的船隻,而且生活水平還下降了不少,靠近伊門鎮的一些地方由於季節水量減少,得雇傭纖夫拉船。
不久就到了伊門鎮,到了這裡,就得下船了。戴蜻招呼人手搬東西,早先派來傳信的人租來了許多車馬驢騾,這裡的交通轉運早就成了一項產業了,所以不缺少車馬。
由於是重要轉運節點,伊門鎮十分的繁華,人流如織。原先就有地方官員上書建議設置為縣治,但是不知為何沒有下文了。
在伊門鎮休整了一天之後,寺潭葉就下令加快速度上路,都快到了,就不磨蹭了。
朝廷也是知道這條交通命脈的重要性,所以雖然是當地地處長白山脈向松遼平原過渡的丘陵地帶,多為連綿起伏的低山丘陵,朝廷還是大力修築了寬闊的官道。
因為是丘陵河谷地帶,所以修路的難度就比小, 是按照秦朝的直道的辦法修築的。就是把土蒸過之後再夯土,盡量兩側有排水的設施。
太祖爺燒水泥不成功,所以沒得混凝土用。他隻好一邊讓人繼續研究,一邊盡量把路修得好一些。比如這條乾道,中間是木柵欄隔開來往,靠右走。
標志性的收費站是不可少的,不過在這裡就變成了收稅站。對於行人不收稅,一般隻對商隊收稅,這才是油水豐厚的。
對於貴族們,朝廷要求也是收稅的。但凡事都有例外,比如貴族們出行大包小包一大推,怎麽算是不是商隊。這就讓不少勳貴鑽了空子,後來皇帝不時派人監督,發現貴族們漏稅就重罰。
寺潭葉這裡就是這樣了,這也是寺潭葉為何把貴重的東西大多留在遼陽的原因,省得還得上折子申報。路上官方的驛站和民間的旅舍每隔一段路就會有,生意很好,沒有一點門路都沒法在這裡開。
其中有一家還是貝王府的,見主子們來了,那個親熱勁兒!
走了幾天,就到了又一個碼頭,從這裡沿著小河順流而下就可以直達帝都了。所以這裡也是交通樞紐,但是還是老毛病,河水淺,沒法行駛大船。
這條河只有在春夏兩季才能通航,所以貝王府也只能從沿著河道的大官道北上了。
路上自然是行人車馬絡繹不絕,越靠近帝都人越多。在靠近帝都二十裡的長亭休息時,要不是靠著王府的臉面,尤其是王爺也在,根本就沒有優先通行權。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正午,寺潭葉帶著人回到了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