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個詞匯，去形容這些孩子，你會怎麽去描述?

含苞待放的花朵。

生命最開始的起點。

一切都還有可能的年級。

似乎所有美好的詞語，所有讚美的形容都可以放在孩子們的身上。

對於孩子們而言，人生才剛剛開始，一切都還未知。

“老師?你為什麽在發呆啊。”

“老師，你手裡的是什麽啊。”

“夫子，夫子?”

當白玉京回過神來的時候，面前已經圍了好幾個小孩子，大眼瞪著小眼的在旁邊看著他。

清澈，稚嫩，靈動。

這些孩子們好奇的看著發呆的白玉京，用清脆的童聲詢問著他，看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

這些孩子可無法理解白玉京此刻在想什麽。

“讀書，真的能改變命運麽?”

相師不自相，怕的就是一個在窺視自己命運之後，陷入到無休止的自我懷疑當中。

可是如今白玉京行的是教書育人之舉，為這些孩子們謀一個更好地未來，此刻他給這些娃娃們相面，看著這些孩子們慘淡的未來，卻是陷入到了迷茫當中。

作為一名靠著相術吃飯的修者，白玉京對自己的道行十分相信。

他相信自己看到的，絕大程度上都會實現。

他相信命運是真的窺視的，人的一生從一開始就是被確定了的。

“如果一切都早已注定。”

“那我做的這一切有意義麽?”

白玉京在疑惑。

“今日為學堂第一課，你們以後可以稱呼我為白先生，或者白夫子。”

“在教書以前，我想問一問你們一個問題。”

白玉京將手中書本放下，站在學堂面前，看著這些十歲左右的娃娃，沉聲問道:

“你們為什麽來學堂念書呢?””

鴉雀無聲。

無人應答。

或許是害怕，或許是有些害羞，或許是剛才的白玉京太過嚴厲嚇到了他們。

在白玉京醒轉過來以後，這些孩子又都不說話了。

“這樣，明日我要去鎮上，誰回答這個問題，回來的時候，我就給誰買一盒糕點。”

話音剛落，便看到一個坐在後排，穿著獸衣的小家夥怯生生的站了起來，是今天早上獵戶送來的那個孩子。

“夫……夫子我先說。”

“我阿爸說了，來學堂念書，以後可以做大官，可以走出南荒……”

說完，小家夥就坐了回去，臉上紅彤彤的，像是很是緊張。

“為了過上好日子，為了將來能夠頓頓都吃上肉！”

有個小胖子站了起來，先是瞅了瞅周圍，才眯著眼睛大膽的說了起來，眼中滿是神往，像是想聞到了肉香。

“為了到時候不用像我爹一樣進山采藥。”

“為了將來能夠去看一眼傳說的江湖，快意恩仇，

為一代大俠。”“為了像老人說的神仙一樣在天上飛，遊三山五嶽，見海天一線。”

“為了，為了不讓我爹打我……”

一個瘦瘦的小家夥用像是蚊子一樣的聲音輕輕的說著，房間內滿是哈哈大笑的聲音。

“狗蛋，你爸昨天又打你了嗎，哈哈哈哈。”

童言無忌，雜七雜八的說著自己來學堂的原因，學堂內的氣氛活絡了很多。

山野荒村，交通不便。

一盒糕點對於孩子們來說還是很有殺傷力的。

大多都是為了走出石河村，將來在梁國謀個好身份。

學成文武藝，貨於帝王家。

或者想要跟著書院學習，將來有機會嘗試接觸修行，問道長生。

與其說這是孩子們的夢想，倒不如說這是他們的父母對他們最好的希望。

又或者說……

這是他們父母曾經的夢想。

獵戶希望兒子能夠過上體面的生活，不用像他一樣，在山裡冒著生命危險狩獵，風吹日曬，生活艱苦。

藥農希望孩子能夠踏上尋仙道途，像那些買他藥的道長們一樣，禦劍而行，朝遊北海暮宿梧桐，覽三山五嶽，見海天一線。

希望孩子們快意恩仇，去看一看傳說的江湖，當一個絕世大俠，訴一段風花雪月，品一杯榮辱沉浮。

希望孩子們入道仕途，權柄一方，為人上之人，以士冠名，以族稱家。

希望……

而不是像他們一樣，在這個邊荒的村子裡，為了躲避兵役，為了躲避戰亂，過著單調，而又毫無意義的生活。

白玉京站在前邊，看著孩子們雜七雜八的說著，看著孩子們有時候還會因為彼此說的不完整互相打鬧，心海之中有思緒波蕩。

他的眼前已經浮現出了這些孩子們長大之後的樣子，想象出了這些孩子們口中所形容的生活。

美好，精彩，令人向往。

可是他的眼前同樣浮現著他相面之後，所看到的人生軌跡，慘淡，貧窮，早夭。

兩種極端的畫面，衝擊著他的心神。

咳咳～

一聲咳嗽聲響起，孩子們停下了爭吵。

“那如果，你們的願望都不可能實現呢”

“我是說，如果讀完書之後，你們還會像你們的父親一樣碌碌無為，在村子裡面討生活呢?“

“你們還願意讀書麽?”

白玉京真切的發問著， 這個問題不僅僅是在他們，同樣是在問他自己。

如果命運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那麽生活還要繼續麽?

這是相師道行將要突破的見知障，也是自己為人師表所感受到的絕望。

如果一切都已經注定，那麽努力還有什麽意義?

“老師，為什麽不讀呢?”

“我阿爸說，再壞又還能壞到哪去呢?”

“天道尚且不能圓滿，人生又何必強求圓滿?”

“父親沒有因為生活不如意就不去努力了，母親也沒有因為生活困苦就不要父親了。”

“我為什麽又要因為前途迷茫，就放棄讀書呢?”

孩童群落當中，先前那個聲音極度微小的孩子忽然站了起來，睜著一雙大眼睛反問著白玉京。

聲音雖然微小，但是條理卻十分清晰，眼中更是有一種剛才所沒有的堅定，讓人很是詫異。

天道尚且不能圓滿，人生又為什麽要圓滿……

白玉京詫異的看了過去。

“你叫什麽名字，孩子。”

看到夫子詢問，小家夥像是又感到了害怕，用極其微小的聲音吐出兩字。

“蘇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