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就是指球隊剛剛輸球，全隊死氣沉沉地，部分人司馬臉地上了球隊大巴，然後匆匆趕往機場。航空公司當頭一棒告訴你，飛機晚點。

　　李述按了按太陽穴，機場裡又吵鬧，加上輸球他心情不好，這會兒覺得有些頭疼，就和工作人員說了一聲，找了個椅子坐下來，左手撐著頭，閉目養神。

　　趙媛媛到底是女生，看見航站樓裡的M記，肚子餓了，也不願意委屈自己，鬼鬼祟祟地跑過去和老羅說自己要吃快餐。羅鑰看著小姑娘期待又不好意思地表情，也不好拒絕她，而且這不省心的丫頭最近升職了，乾的就是前主管留下的活，他作為領隊負責球隊居多，仔細想想，自己也管不到人家。

　　羅鑰說你要買就買，就是拿遠點，別當著球員的面吃，勾著他們要吃垃圾食品。

　　趙媛媛見羅鑰沒意見，咧開一個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圓臉大眼的姑娘，笑起來甜美又乾淨、熱情又親切，叫人很難不對他產生好感。小姑娘得了準，開開心心地跑到旁邊的M記買了漢堡、麥樂雞還有麥旋風，不一會兒拎著木色的食品袋，右手托著裝冰淇淋的紙杯，做到李述對面那張椅子上，順手把雙肩運動包掛在椅背上。

　　李述的頭由於慣性，微微向前傾斜，雙目緊閉，眉頭微皺，下垂的眼睫如墨色的鴉羽，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從趙媛媛此刻的視角，可以看見中年人清秀悅麗、難辨年齡的臉，漂亮的下顎線條流暢又鋒利，骨節分明的兩雙手上，浮於白色皮膚下的青筋若隱若現，腕上帶著和他身價相配的手表，男高管們必備的玩意兒。

　　還真是——完美男人，各種意義上的。

　　趙媛媛在心裡感慨，調皮地吐吐舌，打開包裝紙就要開吃。李述雖然閉著眼，但也沒有真的睡，意識處於模糊與清醒的邊界，聽見動靜，銳利的鳳目慵懶又不乏凌厲地睜開，凝視而探究地望著趙媛媛，看得人心悸。

　　意識到自己散發了過多生人勿近的氣場，李述徹底清醒後，下意識晃頭，回過頭來，把眼神調整柔和許多。但姑娘家好像還是被嚇到了，也是，誰被自家大BOSS這麽盯著心裡不發毛。

　　李述看著趙媛媛在空中停滯僵硬的手，肉嘟嘟的小胖手上是被咬過一口的漢堡，少量油脂粘在姑娘的指腹和嘴唇上，趙媛媛一雙大眼不自然地瞪著，此刻是放下也不是，拿起來吃也不是。

　　“你怎麽吃這種垃圾食品?”瞄到桌子上黃色的M記標識，李述話沒過腦子就脫口而出，配上薄而銳利的兩片唇，就有幾分刻薄感。

　　啊，我在說什麽玩意兒?話一出口，身為萬年人精的李述就有種想要扶額的衝動，看來腦子還是沒清醒，他在心下罵了自己一句，把手附在太陽穴處小幅度按壓。

　　李先生雖然是體貼下屬，遵守紳士風度的男士，在職場上如魚得水、盛名遠揚，但在這種略顯生活化的場景裡，就會出現一些社會精英人士的通病。比如——根深蒂固地認為洋快餐是垃圾。

　　“我覺得還好啊。而且就在工體旁邊，還有家綠色的麥當勞，我今天還路過的，所以就有點想吃了。”一來二回的和李述相處的有段時間了，趙媛媛的膽子也大起來，也看出點這位新來的總經理的脾性。她一般吃著漢堡，一般含混地回答。

　　她今天大著膽子做到總經理對面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開啟她想要的話題，她在這段話裡巧妙地埋了一個鉤子。

　　“綠色的麥當勞?”李述挑眉，

表現的好奇又疑惑。　　上鉤了！趙媛媛心裡的戲精小人一陣歡呼。她其實早有這個計劃，不過以前被前任上司給否了，現在俱樂部管理換血了，她決定再試試。

　　但——都是千年的狐狸，你玩什麽聊齋呢。李述年紀輕輕做到集團副總，對於話題的敏銳程度還是比面前這個剛剛出師的小姑娘強多了。小姑娘的話題起的還是太生硬了，還刻意點M記的漢堡，就為了看上去是無意地提起話題，實際上反而是敗筆。

　　不過這種拙劣的試探，倒也不討厭。他知道趙媛媛絕對是因為心裡沒底，所以才要這麽起話題探自己的口風，說到底還是小姑娘臉皮薄。要是本部各位偉大的女士們，有什麽新的項目想法，都是風風火火踩著高跟衝進自己的辦公室，力圖用三寸不爛之舌贏得自己的支持。那可是，你要是不說個好，就別想輕易脫身。扯遠了。

　　李述面上仍然保持著因為好奇而認真傾聽的表情。他其實對趙媛媛要將提的這件事也是很感興趣的，之前小姑娘做的方案被陸瑚的團隊否了，陸瑚走人後又轉到李述手上，他覺得這計劃還不錯，只是有一些年輕人特有的天真和美好願景，改一改就好了。

　　趙媛媛的方案，就是讓興盛俱樂部與競技場體育場周邊的商家合作，在比賽日推出一些優惠活動，還有隊一些商鋪進行翻修，打造一批球迷主題的店，增強球隊文化。

　　之所以要講工體北路的綠色麥當勞，李述估計小姑娘是為了增加自己方案的可信度。工體的這家麥當勞，是國安主題店，與俱樂部合作，據說比賽日國安贏球的話，還會有商品折扣。李述看過趙媛媛之前的那份報告，他幾乎能想象出陸瑚是怎麽回復小姑娘的，肯定是說她整天白日做夢、弄出方案不切實際，所以來找自己的時候，趙媛媛才會如此生硬地給自己科普“綠色麥當勞”，把別的俱樂部成功的例子搬出來，增加方案的可信度。

　　小姑娘越講越興奮，貓眼兒似的瞳孔亮晶晶的，先是科普一些中超俱樂部的成功例子，然後滔滔不絕地談論起自己對興盛在這方面合作的建議方案。完全沒注意到坐在對面的男人，兩隻長腿優雅地交疊，唇角彎曲，笑意漸深。

　　“其實我看過你的方案了。”李述突然開口。

　　“啥?”本來說的正在興頭上的趙媛媛面上一僵，表情凝固。

　　有意思，如果不是為了保持領導的威嚴，李述甚至想笑出聲來。他來興盛剛滿一周，這裡的運營人員也好，球隊裡的臭小子也好，加上上回被自己開除的那位，還有神經主教練，大家好像都喜歡把心事放在臉上。喜怒哀樂總是相當外放，沒那些彎彎曲曲的。

　　這麽一看，也難怪李河生是副董。想起對方那圓滑的處事風格，自己與對方不動聲色、暗流湧動的試探，李述就有種不好的直覺。他的直覺一項很準，在與李河生在包廂門外的走廊上第一次見面後，李述就知道這個人的水很深。他空降俱樂部後，在細細密密收攏俱樂部運營的過程中，這種既視感也得到了一些印證。

　　狡猾的老狐狸，不肯留下蛛絲馬跡，卻又處處暗藏他的手筆。

　　李述一向是個樂於接受挑戰的人，但這並不代表他喜歡這些職場上的你來我往，如果可能，直來直去，把心思寫在臉上，這種自由爽快的交往方式還是更和他的心意。

　　“我看過你給陸瑚提交的那份方案。”李述站起來，同時不忘理好袖口，價格不菲的定製西裝穿在他身上，頗有幾分貴公子的味道。“好像可以登機了。”說著，他抬起手指了指遠處的電子大屏。

　　趙媛媛轉過頭去，順著李述手指的方向看去，驚叫一聲，果然是可以了。趕忙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包，小跑趕上，她的個子矮，李述的個頭又高，所以兩個人站著講話，她就得抬起頭看著對方。

　　“那你覺得這個方案怎麽樣?”有些底氣不足的提問，小姑娘惴惴不安地像一隻小兔子，生怕李述對她的方案批評一通，不予通過。

　　“我覺得，是有些不切實際的地方——但是改改就好。”李述的視線向下， 看著趙媛媛，身高差讓他處於俯視視角，天然地產生一種壓迫感。

　　看著趙媛媛那張巴掌大的圓臉，李述覺得自己難得產生些興趣，逗逗小丫頭，故意卡在“但是”之前停頓，看著小姑娘滿臉失望糾結地咬唇，一點潔白的牙齒在緋色的唇瓣下若隱若現。然後才拋出後面那句“改改就好。”看見小丫頭面上立刻多雲轉晴，眼角也玩起來，笑得是真的開心。

　　這丫頭可真是表情豐富，李述看完這一場自己搞出來的活體變臉，心裡感慨一句。年輕人還是有活力，自己一比就顯得老了啊。三十四歲的李述先生滿是矯情地想著，似乎忘記了自己是因為太年輕短期轉不了正，所以才被老板扔到興盛來打怪的。

　　登機，飛了兩個多小時，下飛機，冼正程非常熟練地宣布球隊原地解散，看起來比賽後直接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已經成了球隊的管理。李述皺皺眉，心裡雖然有不滿之處，但還是忍了下來。

　　反正他已經打算最遲在下場保級重頭戲之前開掉冼正程，如果他非要堅持自己的攻勢足球以及松散的管理。所以就沒必要在這個輸球後，士氣低落，上上下下心裡都有疙瘩的時候和冼正程計較什麽，節外生枝。

　　更何況，今天他還有一個重要的事情要做。斷腿門這件滿是迷霧的羅生門，是要有個了解。看著站在一旁和球員們交代著不知什麽話的羅領隊，李述下定決心。

　　這時他還不知道，這只是背後一連串事情的第一個扣環，最終帶出一連串複雜又駭人聽聞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