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腿門變羅生門，成為薛定諤的懸疑事件，讓李述頭痛的是，他已然意識到，此時雖然棘手，卻必須盡快解決，否則球隊本賽季保級只能是一句大話。

　　兼聽則明、偏聽則暗，雖然李述很欣賞林楠琦的球技，但能力不等於人品他還是明白的，不然這麽多年的飯就白吃了。

　　李述和林楠琦說完話，就離開更衣室，正巧趕上周恆宇恢復性訓練結束，也在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如果說林楠琦是那種有一點恃才傲物、年紀輕沒被社會毒打所以執拗又張揚的孩子，那周恆宇則更成熟世故些，見到李述也很自來熟，抬起手拜一拜笑著問好:“你好，李總。”

　　周恆宇的性格很開朗隨和，雖然李述從分析師的報告裡知道他轉會後到傷前這段時間表現不佳，但球員狀態有起伏也是正常的，尤其是換隊之後，可能會水土不服。所以要說李述對這位還處於傷病期的球員有什麽惡感，那是真沒有。

　　既然面前這位就是引爆中超話題的“斷腿門”的主角，李述覺得自己當然有必要問問情況，除了老羅，也沒人比他更清楚發生什麽。

　　“你好。正好我有個事情想問你，你受傷的那會，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知道，球迷們意見很大，總要給個交代。”李述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周恆宇聽到他的問題後，露出一個意料之中的笑容，仿佛知道他要問這個。

　　他思索一陣，有些為難地笑著，裹挾著幾分尷尬，手指無意識地揉搓著海藍色的隊服，然後抿著唇，回過頭，有些無奈地回答:“我們那天輸球，羅領隊好心帶我們去散心，就你明白吧，大家玩玩鬧鬧的。然後我喝多了，自己不小心就跌下來的。”

　　周恆宇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低，身體也朝李述的方向靠近，有些鬼鬼祟祟說悄悄話的意味。這位可真的是自來熟，李述的鼻尖嗅到汗水的味道，看著笑得尷尬卻也沒心沒肺的男人，表示自己知道。

　　周恆宇說完，還挑挑眉，還想就“就你明白吧”發表點具體見解，想和李述聊聊酒吧、美女之類的，李述也是在職場裡混慣的，在這方面的雷達還是精準的，對方剛想起話題就被李述擺擺手拒絕了。

　　離開後，他直接回辦公室，路上還看見趙媛媛那小丫頭正經地指揮著拍攝媒體，這人會兒是抬頭挺胸，一點也不似剛開始那樣被人逼的快哭出來。其實有的下屬，頭一回還是幫幫他們解決問題，做個示范，當然最重要的是，明確你作為上級的態度。只要這麽一回，之後他們就能像現在的趙小姑娘一樣，把事情像模像樣的弄好。

　　李述回辦公室，秘書告訴他明天飛北京的機票準備好了，興盛隊下一場客場挑戰北京國安，所以全隊要提前一天飛北京，當然，住宿的酒店也是一早就定好的。

　　李述一個人坐在辦公椅上，回想與周恆宇的見面，對方的對話。明面上是要息事寧人，不願鬧大的口吻，實際上卻是話裡有話，每一句都意有所指，言下之意就是關於羅鑰的傳聞都是真的。

　　李述兩隻白玉般的手交疊於胸前，安靜地思考、梳理。假設——假設周恆宇說的是真的，那麽林楠琦和富鴻也的確存在不清楚老羅的底細而為他說話的可能。畢竟那年輕人那副易於言表的愣頭青氣質，再加上年齡，球隊裡愛玩的不和他一起也正常。

　　但不是他有偏見，李述在這次會面後，對周恆宇確實有些意見，他雖然不太懂足球(當然從任職後就開始惡補)，

但平日裡其他體育賽事還是有所了解，比如籃球、網球。世界杯的時候公司也會搞聯歡，有幾個同事對這方面很狂熱，為自己支持的球隊能吵一個晚上，乾掉半箱啤酒。　　球員既然以運動員作為職業，那麽管理飲食，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難道不是職業道德嗎?李述還記得自己有個C羅人迷的下屬，歐洲杯期間天天科普自家偶像是多麽的自律，去酒吧也只和水，從不放棄健身。

　　周恆宇這個家夥居然還敢公然邀請自己去陪他們荒唐，看他那副輕車熟路的樣子，陸瑚那家夥絕對是經常一起的，難怪戰績這麽差。這群無法無天的混蛋，現在要我來收場，李述在心裡罵著，積壓出一些火氣，但暫時還是無可奈何。

　　先讓他們蹦躂幾天，這次客場打完，他一定要盡快出手，徹底清理解決更衣室的問題，這樣才有可能在有限的7場比賽裡，完成保級。否則總像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球隊沒有凝聚力，有上進心的憋悶，沒心的整日湊在一起胡吃海喝，那才是真的要完蛋。

　　這時李述絕對想不到，他僅僅只是想整治更衣室的行為，最後會牽扯出多麽巨大的陰影。

　　畢何君客場是不會去的，一般只會跟主場。“嘛，小李挺勤快的啊。還挺快。”李述的老板，興盛俱樂部的實際擁有者此刻正坐在自己豪宅的家池塘邊，全副武裝地釣魚，其實心思也不在魚上，這會兒正在與人打電話。

　　“你上回的說的，莊家押球隊降級的資金有變化嗎?”畢何君不知是和誰在聊天，說話聲音很沉穩，心情看上去倒是不賴。那邊人的不知道回了句什麽，把年歲不小的老爺子逗笑，笑得很豪放，顯出幾分在商界叱詫風雲的大佬氣質。

　　“也對，他們那肯放過這塊肥肉。這群人設計我，那就別怪畢某不客氣，偏要他們血本無歸了。”畢何君這話說的十足的底氣，反而與他通話的不相信，表達了些遲疑地話，大概委婉地勸他看清事實，讓球隊去中甲搞一年，後年回來也不遲。

　　畢何君聽完也沒放心上，笑著反問對方，倒也沒有詰問的意思，調侃居多:“怎麽?你不信?那我和你打個賭好了，興盛這賽季，一定能保級。”和打電話的人也不好多說什麽，撇開話題閑聊幾句就掛了。

　　翌日，天空晴朗，從飛機的舷窗向外看去，潔白的雲朵無邊無際地綿延著，在陽光的直射下顯得輕柔而溫暖，像最輕軟的棉花，無界限蓬松著。

　　李述這會兒坐在飛機上，全隊一律都是經濟艙，不過不是廉航，服務還是有保障的。本來秘書打算給李述升艙，但被他給拒了。

　　說起來也奇怪，昨天媒體開放日，確沒看見羅鑰，這會兒飛客場，他作為領隊在場也是理所當然。趙媛媛作為媒體運營的負責人，也一並跟過來。此刻坐在最後一排，頭埋著電腦裡，李述估摸著她可能在倒騰昨天的照片。

　　興盛俱樂部有官方的微博帳號，某綠色足球APP上也有一個。李述空降俱樂部後，就在關注了自家的微博號，並且還下載了某綠色足球APP。

　　偶爾刷一刷，還是五大聯賽的消息更多，什麽事都能屠版，球迷們陰陽怪氣也樂得自在，中超的消息反而少見。不過每逢國足比賽日，關於中國足球的討論就會如潮水般變多，贏了誇，輸了罵，輸多了罵不動就陰陽怪氣，循環往複。

　　目前這兩個帳號都是趙媛媛這個小丫頭在打理，她乾的還不錯，是不是和球迷們互動，偶爾還弄些球隊周邊抽獎，也算很有心思。

　　為什麽李述認為趙媛媛在弄昨天的照片呢?因為俱樂部的官博剛剛發了幾張昨天訓練的圖片，拍的很不錯。李述的微博關注的人少，所以這邊一更新，就立刻上了帳號的首頁。

　　在實時搜索A城興盛，本身球迷就少，加上戰績不好，球迷也不愛開麥。李述只看見幾條吐槽，說興盛去客場挑戰國安(本賽季國安正在與恆大爭奪中超冠軍)， 副班長不知道要輸幾個，不出慘案就是賺。好好備戰下下場主場打保級對手河南建業才是正經事。

　　李述皺眉頭，隨後把手機放在一旁，不再去刷什麽消息。雖然他有些不爽——是很不爽，“不出慘案就是賺”這樣的對白絕對不可能出現在他的人生字典裡，但讓他更加憋氣的是，現在這個情況，他還真找不到理由去反對對方的說辭。

　　李述打開自己的電腦，把手頭上一些零碎的工作結掉，興盛隊遠赴巴西的球探給他發來郵件，表示他們在巴甲找到了轉會期可以入手的目標。李述回復讓他們繼續盯著，必要的時候可以直接展開轉會接觸。

　　下飛機後球隊乘坐包的大巴前往住宿的酒店，就定在離工體一小時的一家洲際酒店內。這種住宿地址一直都是事前保密的，防止出現什麽情況不好收拾。興盛這種副班長球隊可能沒人在意，那要是恆大到工體做客，或者國安去天河挑戰，雙方目前正為聯賽冠軍拚個你死我活，要是把下榻酒店泄露出去，指不定過激球迷做出什麽事情來。

　　畢竟遠在歐洲，當年歐冠國米去若坎普打巴薩，加泰人民就在客隊下榻的酒店敲鑼打鼓製造一晚上的噪音。

　　李述有自己的單間，打開房門，開燈，還不錯，比自己有時候出差要強些。畢何君對球隊可比對本部的社畜們大方啊，李述忍不住在心裡給老板翻個白眼。

　　他此刻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車流不息，燈火通明的城市夜景在視線中鋪開，而他的足球經理生涯，也才剛剛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