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差不多一個月了。還有五個月過年。父親明天要出去的，等過年時再回來。

　　父子之間的關系最為微妙，都不善於表達。之前做的準備鋪墊反覆練習，到見面時都變得十分無效。你會發現一直沉默的，話頭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啟。

　　記得剛回來的第二天傍晚，兄長嫂子因為工作的原因要回去市裡。所以空蕩蕩的房子只剩下，父親、母親、他、還有一個快三歲的小寶寶。

　　兄長嫂子剛剛走。大廳裡剩下我們四個人。

　　母親開始說，你有沒有感覺、認識到這次做錯了。

　　父親緊接著說，好了，好了，都已經過去了，再重提有什麽用呢。

　　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著父親說，就是已經過去了，已經發生了，所以他才要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父親沒在多少話，從茶幾上拿上煙準備下樓。寶寶看到了，緊著叫爺爺，想一並出門，好去玩耍。

　　父親拉著她的小手，一並就帶她出門了。

　　(說話之間有地方方言，為了便於陳述，我就直接翻譯成普通話哦。)

　　母親正坐，看向他說，你知道你這次犯得錯有多大碼。整個家都快要被你弄得支離破碎了。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狠心。那時候家裡就要把建房子的錢給還上。你們又都在要工作了，生活好不容易要有起色。好日子就馬上要到了。你就犯這麽大的錯。你知道為了給你跑關系花了多少錢嗎。借大伯父、二伯父、三伯父家的，他們的孩子的，已經出嫁的女的，都開口去借。你石家莊的那個老家阿姨記得嗎。她知道你出事了馬上就拿了五萬借給我。

　　你這個**鎮的表姨，你記得嗎。就是你剛出來的那個晚上，就來看你的那個瘦瘦的表姨。人家家裡丈夫生病不能乾體力活，兒媳婦懷孕，就一個兒子在送外賣，她年級都大了，打工都賺不了多少錢。母親點著頭又繼續說道。你知道嗎?她們生活有多困難，在銀行存了三萬塊錢的死期，就指著那三千多的利息。

　　表姨一聽到你出事急需用錢。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我在家裡，外面下著暴雨。你表姨不顧那麽大的雨，把錢領出來，騎著摩托車給我送過來。你知道嗎，死期提前領的話，之前的利息全部作廢。她說顧不上這麽多了，先拿去用。母親說道。

　　你知道這是一個多大的恩情嗎。你這輩子都得記得她對你的好。她雖然借的錢不多，但對於他們家而言已經很大了。你給我好好記住。以後賺錢了一定要對人家好。母親用手指指著我說。

　　你親姨之前是挺富裕的。可是之前**廠被曝光了之後。她放在那吃利息的兩百多萬，全都都拿不回來了。那裡面還有她從別人那裡借來的錢。去年她放出去的錢拿不回來，這邊其他人又向她催錢。很難熬。那時候咱家向她借了十五萬，她被逼的都快不行了，也沒來催我。她知道我沒有錢。好在年初把一塊土地轉手了。不然現在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嗎。我每次想到她被催債被催的不行了，卻不曾向她這個姐姐開口。我的心裡就很難受，你知道嗎，你知道有多難受嗎。母親說道。

　　一片沉默之後。

　　你以後還要不要好好做人?母親說。

　　你要是在給我去跟男的談戀愛，我就去死。丟死人了。我跟你說，其他人都知道你坐過牢，但是不知道你因為什麽去坐牢。以前喜歡男的這一條，你給我全部忘記。跟誰也不能提這一點。你嫂子到現在都不知道你為什麽犯法。

你給我記住了！跟誰也不能提！母親補充道。　　你有沒有什麽打算呢?你說說。母親說道。

　　在老家好好找一份工作，就在老家了。王諾毅說道。

　　在老家挺好的，房子也有了。哥哥跟你再努力一下把那一點點的債還了。以後你就賺錢養你自己就行了。我跟你爸爸吃房租就都夠了。你賺了錢要不要放在我這。母親說。

　　都給你。你在看想給我多少，再給我多少。他說。

　　不是都給我。我是替你存著。給你存老婆本。我可不要你的。母親說。

　　你以後還要不要好好做人。還是說你還要去找男的。母親說。

　　不找了，不找了。他回答道母親。情緒不斷翻湧著。

　　我感覺現在已經很幸福了。能夠坐在這......，此時此...刻...能夠坐...在這裡，我已經感覺很幸福了。我真的很珍惜。在裡面......我一個外...地人，一直被人壓製著。他說。

　　你在裡面被人打了?母親問道。

　　何止是被打。在...裡面...總有監控拍不到的地方，把你叫過去...一群人圍著你，扇你耳光。還...不用手扇...用手扇他還嫌自己的手....疼。他們用鞋底來...扇。我能怎麽辦。他抽泣地說道。

　　一天去...工地...了就是一直埋...頭乾活。跟他們關...系好的，或者是...警察關系的都不...用乾活。又或者隻...是分一個小序，一個來小...時就能完成的。我一個外地的，又...沒有關系。我能怎麽著。我...一個人乾兩個半人的貨。我每個月都是賺最...高的分數。你以為沒關系好賺呢。你不使勁...乾，誰會給你呢。他說。

　　現在能夠坐在這，真的很珍惜。自由不是說你想幹啥就幹啥，你就叫做自由。自由是你不想做什麽就不用做什麽。我還好好...努力。可是我...當初輟學時我就知道，我這輩子肯定得後悔。當初我...是...想讀書的。他說

　　母親打斷說道。我可沒叫你不讀書。是你自己不讀的。我可沒有逼你。

　　就是你....讓我不讀的。你說現...在本三全部都升本二了。你要...是不能...上重點本一，我是...沒有錢供你去白吃白喝...的。你說讓我早點出...來積攢社...會經驗。讓我早...點出來工作，分...攤家裡因為建房子欠下的債務。你還...說過，沒有閑錢讓...我去學美術。說學美....術的出來之後不好找...工作就業。剛....進監獄可以...給親人打電話的時候，你就...問我，問...我，沒讓我讀書怪不怪媽媽。說很後..悔讓那麽小的我，這麽....早進社會。這些都不..是你說的話...嗎。他渾身不自控的抖動的說道。

　　我沒說過，我從來沒說過。就是你自己不讀的，我當時還說過以後不要後悔。 母親回答道。

　　是呀，你...那幾年一直就...跟我磨，磨得我都已經接受...現實了。你當然說....過，是我不要讀書，以後不要怪...你。因為你是要推...卸...責任。王諾毅說道。情緒不斷翻湧著。

　　我...知道...我以後沒前途的，我知道我一定會後悔。這種感...覺我都不用多...說。就像你現在後悔當初沒有多讀書，不然一定能過得更...好一樣。這種...感覺你....是知道的。隻..是咱倆之間的區...別就在與，你是自己不讀的，外公外婆是願...意讓你讀...的。而我...是想讀，你...們卻...不讓我...讀！他抽泣道。

　　我沒讓你不讀，是你自己說不讀！我沒讓你輟學！母親說道。

　　你說的話你都不認了嗎。在裡面剛能打電話的時候。你還問我，不讓我讀書，我怪不怪媽媽，說很後悔讓那麽小的我那麽早就進入社會。你說的話你都不認了嗎?他看著母親的眼睛說道。

　　我沒說。母親說道。

　　他心裡想到，算了再較真也沒有用了。母親想逃避就逃避吧。

　　我...知道以...後只能..做...體力活，沒...前途了。我知...道我跟很...多人都..已經....不一...樣了。我...只能..在...工廠裡一直乾苦...力活了。他哭泣說道。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直接流下。母親也是淚水充盈著雙眼。

　　再說過去就都已經沒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