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志雙與那人對望一眼,他們不禁發出感慨,鬼莊的人也有善良的,自己兩個大男人的性命就是靠著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搭救,才免遭餓死。
文志雙感歎道:“鬼莊行事作風受盡江湖中人的唾棄,看樣子,這也是一種誤解。”那人道:“怎麽說呢,只能說我們的運氣好,被抓了進來,關在這裡,否則根本就沒有機會認識那位姑娘,更不可能跟她聊這麽多。”文志雙道:“是啊,若是我們同其他人一樣,被鬼莊的人在外邊就給殺掉了,又怎麽會有這麽好的運氣呢。”那人道:“因為我們並不普通。”文志雙笑了一笑,道:“也許這是唯一的解釋吧。”
那人道:“不管怎樣,如你所說,我們都還活著。”文志雙笑道:“是啊,還活著,而且我們現在也不缺吃食了。”那人道:“是,這一點尤為重要。”
文志雙道:“不,還有更為重要的呢。”那人一愣,道:“哦?”文志雙接著說道:“我想我們也差不多該出去了。”那人一疑,道:“你緣何說出這種話來呢?”文志雙道:“不信的話,我們便走著瞧吧。”說著,又提議吟詩作對了。
那人苦笑道:“但願你說的是真的,否則我這詩意怕也要乾涸了。”文志雙笑道:“不會,不會,我幾時說過假話呢。”
情趣?說起來兩人倒真的是心寬體胖,全然不在意鬼莊外邊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鬼莊莊主會急匆匆地出去?又會怎麽對付前來尋釁的人?等她回來,會不會又抓了某一個或幾個同自己一樣並不普通的人回來?他們不去想,他們也懶得去想,他們現在所要做的,所能做的,就只有將即興發揮的四言詩、五言詩、七言詩,以及足可對仗的句子通通分享,直到令對手無言以對、拍案叫絕,這才算完。
比較那人的渾然不覺,文志雙內心深處則多了一層思慮,因為他料想到了來鬼莊尋釁的人是誰。但昔日的情感已積壓十余年了,如今卻又不知該以何種心境去面對呢?文志雙很想促成這件好事,但兩個人都是倔強而又高傲的性格,這又免不了會使得這份遲來的感情多了幾許陰霾和曲折。
膽敢向鬼莊挑釁的不是別人,正是吳佳范和諸葛心慈,因為鬼莊的具體位置只有吳佳范知道,即便事隔十五年,他仍念念不忘,並了如指掌。
吳佳范此行的目的也非常明確,不僅要救走鄒應龍、文志雙,更要與十五年前的真愛再度重逢,以表達自己的相思之情。不過,吳佳范並不知道鄒應龍、文志雙是否遇害,但他卻依然抱持著誠懇自信的態度來做這件事,因為他知道,這件事不僅僅關乎到自己,更關乎著全天下的有志之士。正如喜老托付的那樣,相比較文志雙,鄒應龍則更為重要,他是能夠扳倒嚴嵩的關鍵所在。
吳佳范對於鬼莊的布局,那是輕車熟路、爛熟於胸。特別是囹圄之地,那更是令自己曾經一度失去驕傲和自信的魔窟,當然,也是令自己獲得真愛的溫床。不過,想要站著進去卻非常困難,鬼莊不僅有重兵把守,還有些布置十分巧妙的暗門機關。這讓吳佳范無可奈何,因為他也不知道這些機關暗門是怎麽布置的,所以,他只能和諸葛心慈守在鬼莊的入口,將幾個打算阻擋自己的鬼莊手下一一製伏。
這時,陸依雯帶著莊中幾位身份崇高的手下急匆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鬼莊的入口不算寬敞,甚至有些狹窄,這也難怪鬼莊頗為神秘了。而吳佳范並沒有站到入口的裡面,
因為他知道入口裡面可是豁然開朗的,他只能站在入口外面不遠的地方,這麽一來,從入口出來一個,他就可以製伏一個,絲毫不費吹灰之力。 諸葛心慈站在吳佳范身後數丈開外,因為她知道以自己的功夫根本無法幫助“龍俠”,反而還會使他分心。另外,吳佳范怕她有孕在身,耗費過多體力,那樣豈不成了自己的累贅了嘛。
就在吳佳范還想製伏下個一搶出來的鬼莊莊眾時,卻突然感到無窮的壓力施加在手掌之上,不禁大驚,忙退開數丈。
諸葛心慈關切地問道:“三師父,您沒事吧。”吳佳范搖了搖頭,道:“沒事,不過這一回出來的可不簡單呐。”諸葛心慈忽然笑道:“我看八成是您的她吧。”
吳佳范輕輕彈了諸葛心慈一個腦殼,笑罵道:“別貧嘴。”諸葛心慈佯作疼痛,揉了揉腦門兒,道:“是,徒兒錯了。”吳佳范立即收斂笑容,嚴陣以待,他曾吃過苦頭,知道鬼莊並不好惹。
就在這時,陸依雯攜眾人走了出來。穿過黑暗的鬼莊走廊,看到的是一片火紅的暮藹,以及暮藹下面站著的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可這一看不要緊,一瞬間便認出了久違的吳佳范,為自己這十五年裡帶來喜悅、帶來痛苦、帶來傷感、帶來美好回憶的吳佳范。這使她驚喜交加,刹那間,時常懷恨在心的憤怒、幽怨全都隨風而逝了。剩下的就只有對美好回憶的向往,以及對於他這個人無盡的愛戀。
但是,當陸依雯發現吳佳范身邊站著一個比自己年輕許多,且不時同他打趣說笑的少女時,她的心頓時冰涼,她忽然覺得這十五年來的一切忍耐、痛苦、哀傷,孤獨時以淚洗面的日子,以及斷臂之後仍始終無法忘乎當初那份甜美的記憶,是那麽的淒涼,是那麽的悲痛,是那麽的不值得。
一刹那,只是一刹那,她的愛消退了,她的憧憬消退了,惟一剩下就是對於自己的悔恨,對於吳佳范憤恨。也許,在這一刻,她已陡然明白,如母親所訓誡的一樣,男人本就是可惡至極、殘忍至極、冷酷至極的。在這些年裡,她所繼承並信奉的,對男人的恨,以及對男人所采取的凌辱折磨、趕盡殺絕的舉措是完全正確的。
她之所以要蹂躪男人,殺害男人,正是因為吳佳范的平空消失。十五年如一日,自己過著怎麽樣的生活,吳佳范應該知道,最起碼他也能體會到自己的艱辛與困苦,且時不時還要忍受莊中其他同為女人的冷眼和嘲笑。但是她什麽也做不了,誰讓當初不能把持住自己呢?所以,她不能怪罪任何人,也無法怪罪自己,畢竟,自己曾經愛過。
但是,自己的愛,無盡的等待,以埋頭苦練武學度日的孑然、寂寞,換來的卻是現在這副場景。期盼已久的他來了,可是他卻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而是跟著另外一個女人言談甚歡。這口氣,她怎麽能咽得下?
此刻的吳佳范也認出了她,他不在乎她的身邊傲然矗立著多少個視男人如惡魔、如罪魁的女人,更不在乎其中有多少個是所謂的高手。他隻想衝上前去對著她傾訴自己的愛,非常單純、直接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向她表達自己的心跡。他甚至還迫切希望周圍的人能夠充作見證,以證明他們之間根深蒂固的感情,從而借此機會打消鬼莊一直秉承並信奉的激進偏執的思想。
但是,陸依雯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她已怒火中燒, 她已情非得已。在他還沒來得及跑到自己身邊時,她那代表著鬼莊權力的拐杖被卷在左袖上,右掌已悄無聲息地拍了出去。
吳佳范沒有防范,他也不可能防范,他認為這一掌是她在向自己打招呼,以示問候,並且如十五年前那般輕微地懲罰一下自己。
不料,這一掌並非輕微懲罰,而是實打實的一掌,其內力之精,用力之純,吳佳范根本沒有預料。待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的時候,他已摔倒在塵埃之中,頹然不起。口中不時噴濺的鮮血不僅染紅了自己的臉,自己的衣服,還有那貧瘠的土地,略微蒼白的綠,刹那間為周遭抹上了星星點點的嫣紅。
吳佳范萬萬沒有想到她會這麽對付自己,但他卻沒有生氣,更沒有惱怒。他反倒覺得受了這一掌,自己的身心都已輕松許多,至少欠她的得到了些許補償,雖然並非全部,但只要能夠讓她解氣,哪怕只是絲毫,自己受了點兒傷又有何妨呢?
忍受著劇痛,仿佛五髒移位般的痛苦,吳佳范卻沒有作咬牙隱忍狀,他正在向遠處茫然呆立、驚魂未定的陸依雯報以最溫柔、最憐愛的笑,並乞求她的原諒。
陸依雯本以為他來這裡只是為了要找自己麻煩,而且還會竭盡全力抵擋自己這一掌。可令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想法竟然錯了,他並不是為了要讓自己難堪才來這裡挑釁的,更沒有要傷害自己的意思。
當吳佳范倒在塵埃的一刹那,陸依雯心中那久久無法忘懷的恨意蕩然無存,剩下的惟有對他的憐惜,對自己鹵莽行為而感到萬分之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