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九月十四號,在這期間,文志雙一直在距離山頂不遠處的一個渾然天成的,懸掛在山間石壁的狹小洞府中生活。一來是害怕方天行、金虹又會耍什麽花樣,二來嘛,他也覺得這種生活倒也頗為有趣。
正所謂“別有洞天”,形狀怪誕的高山,其山脊突出一塊的洞穴,加之山嵐霧照,飄渺嫋嫋,不時令文志雙發出怡然自嘲,雖比不上騎著青牛過函谷關的老聃,卻也自有修道之愜然,何等之悠哉。
不過,令文志雙感到疑惑的是,方天行此間並沒有來,蕭天煚、陳昂他們也沒有來,至於金虹,那更是沒有再來過一次,想必他是對他精心準備的機關陷阱是十拿九穩的。
文志雙眼瞅著天色晌午,耀日當頭,將柔軟似緞般的山嵐蕩開,瞬間無影無蹤。而此刻映入文志雙眼簾的,卻又是一副壯闊浩瀚、清麗絕美的景象。
文志雙正坐在洞穴邊,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眼前的美景。忽然,文志雙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再聽他們的談話,知道他們已經登上了山頂。而且從談話的聲音和語氣中文志雙不難聽出,這兩個人正是棋藝、書癡兩位前輩。文志雙知道他們並非由南面登山的,否則他們不可能不留意到此處的洞穴。但文志雙卻並沒有同兩位前輩見面的意思,他覺得此刻還不到時候。
只聽棋藝說道:“你我鬥了有近三十年了吧,非但沒有關系惡化,反倒是關系變得越來越好了。”書癡道:“我也是這麽覺得,因為我們本來就是朋友。所謂的名號,皆不過是虛幻罷了。”棋藝道:“話是這麽說,你且看看這個。”
書癡順著他手指的地方望去,看到了再熟悉不過的,那塊篆刻著酒怪和自己題詩的巨石。那塊巨石經歷了近二十年的風雨衝刷,絲毫沒有變樣,連上面篆刻的字跡也沒有變樣,不禁大為感慨。
棋藝道:“你知道我要跟你說什麽嗎?”書癡道:“你想要告訴我,我們都一大把年紀了,沒有必要再鬥下去了?”棋藝道:“不是,我要說的可不是這個意思。”
書癡也不曉得他是什麽意思,他知道棋藝的一些想法是普通人無法揣度的。想了一想,茫然道:“你究竟要說什麽?”
棋藝道:“我要告訴你,酒怪雖然八年沒有來過這裡了,但他的詩卻篆刻在了這塊巨石上面。你的名號雖然在我之下,但你的詩句也被篆刻在了這塊巨石上面。”書癡頗為疑惑,道:“這又有什麽關系?”棋藝道:“當然有,至少你們足可留下自己的名字。而我,卻什麽也沒留下。”
書癡這才明白他要抒發的是這麽一種感傷的情懷,當下安慰道:“我說棋老兒,雖然我和酒怪的詩被篆刻在上面,但畢竟你才是‘四異’的頭名呀。”棋藝道:“話雖如此,可這頭名又有什麽用呢?”對此,書癡實在是不好再說什麽了。
只見棋藝長出了一口氣,道:“算了,不提這些了。身為‘異人’,又怎麽能過分在意浮名呢。”
書癡不禁豎起大拇指,讚賞道:“就憑你這句話,你作為我們‘四異’的頭名,我甘拜下風。”
棋藝道:“少扯那些沒用的,三十年來,我的棋你贏不了,你的書,我比你差很多,但是三十年來的武藝,你我還是平分秋色。”
書癡道:“是啊,平分秋色。顯然,我們已經荒廢掉了武功。相反,毒叟那老兒的武功卻是一次比一次強。”
棋藝道:“這也難怪,
誰又能像那老東西似的堅持不懈呢。我看呐,這一次‘蓬萊之會’,我們可是要尊他為‘四異’之首嘍。” 書癡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頓了一頓,又道:“其實,你我也都了然,所謂‘四異’,只不過是個名號而已,本不是以武功定論的,又何必過分計較輸贏呢。”
棋藝歎道:“是啊,眼瞅著這幾次‘蓬萊之會’,乾脆就我們三個老家夥,再不似以往那般,諸多人瞻仰我們嘍。”說著,二老相視一笑,但笑起來卻滿是苦色。可以看出,他們平日裡雖然放浪不羈,無拘無束,卻也難逃名利的束縛。
忽聽有人接道:“倒也不似棋藝先生說的那樣,至少,這一次的‘蓬萊之會’,我們是來了。”說著,蕭天煚、陳昂也一並登上了山頂。
棋藝道:“打從八年前酒怪不再赴‘蓬萊之會’,兩年之後的又一屆,就已經沒有人再來觀摩了。不得不說,由於酒怪的離開,導致‘蓬萊之會’再不複舊日之景氣。你們會來,該不會是心血來潮吧?”
陳昂道:“素聞‘四異’之名,欽佩已久。以往畢竟難耐長途跋涉,而今家道正中,可謂蒸蒸日上,饒有閑情,也就來了。倒也算不上如棋藝先生說的那樣,乃心血來潮之舉。”
書癡道:“蕭堡主,陳寨主,均是生面孔,難為棋老兒會這麽認為。”陳昂微笑道:“今日既已相見,便再算不得是生面孔了。”書癡知道他們不過是在與自己寒暄,倒也不以為然。
文志雙聽著,心道:“原來他們是要趕在正日子才來,而非事先到此。看來,是我算錯了。不過,若非算錯,也不能搗毀金虹的詭計呀。”想到這裡,決心離開洞府,探頭於山頂,看一看這別開生面的“蓬萊之會”。
只見書癡目光一掃,高聲喊道:“毒老兒,沒想到你來得還這麽早。”
卻見一個身材矮小,面色土灰的老人緩步來到棋藝、書癡面前,冷冷地道:“我說你們兩個老東西,還沒死呢。”
棋藝陰陽怪氣道:“你還沒死,我們哥倆又怎好先行歸西呢。”
毒叟道:“因為你們的年紀比我大那麽兩三歲,我始終覺得你們應該比我死得早。”
棋藝嘿嘿一笑,道:“生死由命,正所謂‘黃泉路上無老少’,你整天擺弄著瓶瓶罐罐,煉毒服毒,弄得臉色如土,面容蠟黃,都還沒有死。我們日夜開懷,聽風伴月,又怎麽會輕易死掉呢。莫要忘了,我們的心情一貫好得可以。”
毒叟道:“多說無益。靜候今夜子時,我倒要看看你們又能如何。”棋藝道:“你這麽說,想必在這兩年裡,功夫又增進了不少哇。”毒叟道:“以往我就比你們強,如今,恐怕以一敵二,亦未嘗不可。”棋藝道:“喲,瞧把你給吹的,也不怕脹死。”
蕭天煚則道:“三位先生,我們哥倆在此拭目以待,還請開始吧。”他們想早些辦完方天行囑托之事,省著空花費時間。
可事不遂心,卻聽毒叟言道:“今天乃九月十四號,還未至十五號,暫且等它一天。”棋藝道:“就是,我們老哥幾個想什麽時候打就什麽時候打,總之九月十五號就對了。這一點,用不著你們操心。”
蕭天煚、陳昂討了個沒趣,卻也不好發作。
書癡道:“毒老兒,你在等酒怪?”
毒叟找了一處岩石坐下,道:“正是。”書癡道:“這十年間,你每次都提早一天來,就只是為了要等酒怪?”毒叟歎道:“你也知道,我與你們,以及酒怪並無深交。我之所以會等他,不過是因為我們皆為‘四異’之一,我不希望少他一個。”書癡道:“你能這麽想,我很欣慰。”毒叟道:“雖無深交,卻也勉強算是故友。況且, 八年未見,酒怪毫無音訓,生死未卜,我亦不免掛心。”
棋藝笑道:“難得你這麽有心,這在以往可是看不出來的。對了,你告訴我,你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呢?”
毒叟道:“因為我也會老,人一旦老了,就會更加想念舊時的朋友們。包括你們,當然,也包括酒怪。因為,我的朋友就這麽多,甚至連我的師兄殺薩老叟都算不上是我的朋友。”
書癡道:“我了解你這份心情,想必你也能看出來,我和棋老兒拌嘴吵架的時候都少了很多呢。”毒叟道:“是,我看得出來。”書癡道:“其實我也都知道,我們四人之中,惟有酒怪生性最是豁達,他也始終不介意自己是‘四異’末尾。”
毒叟道:“他不會介意,否則也不可能連續四次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書癡道:“是啊,四屆,整整八年。明日若再不來,可就是十年了。十年,不算長,卻亦不短了。”
棋藝拋出了一個令人感傷的話題,道:“我說你們,難道你們就沒想過酒怪會死嗎?”
書癡、毒叟並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棋藝的話有什麽不當之處,他們兩個只是在沉思。
棋藝又道:“我說你們兩個,倒是回答我呀。”書癡歎道:“這個問題還真就是不好回答呢。”毒叟道:“不錯,不好回答。一個人是否已死,我們並非親眼所見,又怎麽會知道呢。”
棋藝頹然,也找了個岩石處坐下,並頗為寂寥地說道:“罷了,還是等到明天吧。”頓了一頓,悵然道:“真希望明天能夠看到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