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餐桌,圍了十好幾人,文志雙、諸葛心慈、曲翔、棋藝、書癡、尚靂威、三大護法,六大長老,鄒家兄弟,共計一十七人。有老、有小、有壯年,在就餐的時候彼此三三兩兩分成幾個小股,各自談論著彼此的心事。
這其中,千成鋼、萬事通、六位長老曾經對百裡展影頗有微詞,且芥蒂未盡。現如今,竟又坐在一起吃飯了,實在不禁要感慨世事變幻之無常。不過,他們突然發覺,百裡展影似乎已不是從前那個百裡展影了,他不再心高氣傲,也不再恃才傲物,如今的他,更像是謙謙君子。這會不會是他此刻在做作,裝模作樣呢?沒有人知道。
但是,文志雙、曲翔卻同百裡展影聊得甚是歡躍。在他們看來,百裡展影能夠回歸金華幫,是值得開心的。
曲翔道:“百裡叔叔,你能回來,我真的是太開心了。”百裡展影道:“有什麽好開心的?”曲翔道:“那還用說,現在的金華幫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金華幫。”百裡展影道:“你並非本幫中人,開心個什麽勁呢?”曲翔道:“因為金華幫也算是我的家嘛。”
百裡展影道:“這個解釋我聽著倒很新鮮。不過,幫主,有這小子作為本幫的朋友,想必方天行等人自然不敢來此造次才對,你又何必急匆匆地到黃山派說服我呢?”
文志雙微笑道:“這很簡單。身在江湖,信任何人都不如信自己,只有當自己的實力強大起來,別人才會不敢造次。雖然這小子的家世足以震懾江湖,但我們卻不能依附於他們。我想,雲老幫主創建本幫的初衷也是希望靠自己的能力,讓本幫獨樹一幟、享譽武林的吧。”
百裡展影道:“這話倒是不假。記得當年師父曾經告誡我們的,無非不是眾志成城、同心協力之類的話。”文志雙問道:“可你們做到了嗎?”
百裡展影先是一愣,隨即默然。千成鋼、萬事通,以及六大長老,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竟也都黯然神傷地放下了筷子,垂低了頭。
文志雙歎道:“幾位兄長,恕小弟的話說得重了些。其實,你們跟隨雲老幫主打天下的時候我還沒出世呢,所以你們也不要介懷於心。我只不過是想要誠懇真摯地告訴你們,過去的事情就讓它們過去吧。現在,你們兄弟再度聚首,是否也曾悔悟曾經的過錯呢?若時常悔悟的話,以後切記不要再重蹈覆轍了。”
千成鋼、萬事通彼此對望一眼,各自拿起酒杯,來到百裡展影面前。百裡展影明白他們的心思,也舉起了酒杯,並道:“兩位兄弟,如幫主所言,曾經的那些不愉快,就讓它們煙消雲散吧。”
千成鋼、萬事通則異口同聲道:“大師兄,我們當初也有過錯。”百裡展影微笑道:“過錯?誰又沒有犯過錯呢?既然你我兄弟都曾犯過錯,不妨借著這杯酒,就此扯平了吧。”萬事通道:“甚好。”說著,百裡展影同兩位師弟碰杯,三人一飲而盡。
余人看著,非常欣慰。所謂兄弟情誼,自當相互寬容、相互諒解才是。
千成鋼、萬事通放下酒杯,本想同大師兄好好敘敘舊的,卻見六大長老也一齊來到百裡展影面前,共同舉杯敬酒。
這是一杯諒解的酒,這是一杯凝結著友誼的酒。百裡展影自然非常開心,非常欣慰地喝得罄盡。他不曾想到這些人會如此善待自己,雖然他是心甘情願選擇回到金華幫的,但在他的內心深處,他還是非常介懷的。不料,這些人同三十年前一樣,
仍拿自己當朋友、當兄弟。這本是溫馨、愉快的氛圍,可受到感動的百裡展影甚至有種想要痛哭一場的衝動。不過,他的眼淚並沒有掉下來,只是很含蓄地滋潤著眼眶。 千成鋼、萬事通,以及六大長老也有這種衝動,卻也同百裡展影一樣,任憑淚水在眼眶裡不停地打轉,卻不曾流出哪怕一滴。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們都知道,但他們更知道,友情遠比眼淚重要!當曾經為了彼此的利害、欲望、野心,迫使彼此不得不分道揚鑣、各謀生路時,那份已被衝淡了的友情如今又再度回來,他們此刻才知道珍惜。時光荏苒,短短兩年多的時間裡,在這群男子漢的心裡,可能唯一後悔的就是舊日真摯的友情被自己弄得是支離破碎。現在,他們又聚攏在了一起,但他們卻並非圍繞在雲三窮身邊,而是圍繞在文志雙身邊。可他們相信,這份感情不會再因彼此的私欲而遭到任何蹂躪和摧殘!
文志雙凝望他們許久,眼眶中似已閃爍著淚花,可他也沒有讓淚水滴出來。稍稍平靜了一下心情,朗聲道:“既然諸位兄弟冰釋前嫌、和好如初,不如我們再一次舉起酒杯,向遠在九泉之下的雲老幫主敬上一杯,以告慰他老人家那一片肝膽、一腔赤誠。”說罷,只見十七個人通通起身舉杯,默哀片刻,將杯中的酒灑向大地。
眾人歸座,棋藝道:“雲三窮這一生雖然窮得可憐,可他卻收了這麽好的徒弟,養了這麽多好的手下。”說罷,不禁連連感歎。書癡道:“怎麽,你羨慕他?”
棋藝並沒有打趣的意思,而是頗為深沉地說道:“的確,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他。再看看我,什麽也沒有。”
尚靂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錯了。雲三窮有的你沒有,但是你有的雲三窮卻沒有。譬如,你有我們這幾個老朋友,雲三窮這一輩子都不曾交到什麽好朋友。”
棋藝沒有說話,也拍了拍尚靂威的肩膀。這看似平常的舉動,卻包含了許多。
書癡忽道:“我很奇怪,你們誰能告訴我,雲三窮為什麽叫雲三窮呢?”萬事通道:“關於這個問題,恕晚輩我等不知。”書癡奇道:“什麽?連你們三個心腹都不知道?”
千成鋼道:“這並不奇怪。有關先師的事,即使我們三個也未必全都知道。”百裡展影也道:“他們說得不錯。先師很少跟我們談論他自己,更多的是談論本幫,以及我們的未來。”
書癡道:“這麽說來,他倒是不折不扣的好師父了。”百裡展影道:“單就師父而論,先師具備這個資格。”書癡道:“聽你的話,似乎對雲三窮也是頗有微詞呀。”
百裡展影道:“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且已摒棄前嫌,我不妨直說好了。其實早在先師尚在人間之時,我就已經對他老人家繼續擔當幫主頗為不滿了。且不論先師武藝如何,人一旦老了,不由得思想方面陳腐了些,保守了些。這對於剛剛打出一片天地的本幫來說,實在是萬分不利的。但是眾位弟兄俱是先師一手提攜的,所以也都對此緘口不言。而我,身為第一護法,自然要直言陳諫。可萬萬沒想到,我的逆耳忠言不僅惹怒了先師,更激怒了眾多兄弟。我本以為那不過是兄弟們在附和奉承先師,所以也隻好作罷,不再談及此事,但心中卻已對先師的決定非常不解了。”
書癡道:“原來還有這麽一回事呢。”
百裡展影接著說道:“本以為這件事倒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可當先師逝世之後,我才發現,正是因為我曾反對過先師的決意,以至於鬧了個眾叛親離的下場。不得已,這才輾轉他處。”
尚靂威道:“那你就沒有想過要報復金華幫?”百裡展影毫不猶豫地道:“想過,時常在想。但是,我之報復並不是為了要一雪前恥,實在是我要讓他們看看,我才是唯一有資格擔任幫主的。”尚靂威道:“那麽現在呢?”
百裡展影先是一愣,隨即問道:“前輩這是何意?”尚靂威笑了一笑,並解釋道:“你別介意。我呢,不過是隨便問問,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也就罷了。”百裡展影歎道:“既已至此,也就無所謂了。”
眾人一怔,尚靂威又問道:“難不成現在的你仍抱持著這種想法?”
百裡展影道:“你們想錯了。其實早在數日前,我就已經打消了這個念頭。什麽潛心悟道,都是假的,真正令我放棄這個念頭的,是新幫主能夠屈就黃山找我。從這一點上看,我已佩服了幾分。現在再一看,本幫居然又添進了幾位英雄豪傑,且還有前輩高人等助陣,我更是欽佩得五體投地了。如此幫主,確實非我所能,我自然不會再去做那螳臂當車、飛蛾撲火的蠢事了。”
文志雙此刻卻說道:“其實,我也非常敬佩百裡兄你。”百裡展影奇道:“哦?我又有什麽值得敬佩的地方?”
文志雙道:“首先,你敢於直言進諫。其次,你適才在屋頂已然聽到了曾幾何時作為兄弟的他們對於你的一些看法,但你仍然氣定神閑地走了進來。這份勇氣、這份冷靜、這份沉著,以及那一份寬宥,著實令我相形見絀。”
百裡展影笑道:“幫主,你若是這麽說的話,我可有些受寵若驚了。同時,恐怕我也會像剛才他們似的,不免心中狐疑,你們是不是也在做樣子給我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