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曲松、文志雙、諸葛心慈卻並非平常之人,他們已然覺察到了,在方天行那平靜的表情下,有了些微異樣的恐懼。至少,已不如之前那般冷靜、那般鎮定了。
諸葛心慈道:“怎麽了?方莊主,不敢和我打賭了嗎?你若是知難而退的話,大可以離開這裡,我也不需要你賠禮道歉,我可承受不起。”
方天行被她這麽一擠兌,冷冷地道:“我直到現在才發現,你本不是什麽丫鬟。”
這句本不應該在這種場合下說的話,卻由方天行說了出來,而且其余三人非但沒有小覷責怪的意思,反而深表讚同。他們是不是也覺得方天行之所以能夠做出這種事,應該不會是個太愚蠢的人呢?
不過,令他們驚歎的並非方天行的話,而是諸葛心慈之後的回復。只聽她說道:“方莊主確非常人,小女子佩服。不過呢,我還是有句話要跟方莊主說,那就是我這個人寧可一輩子陪在自己喜歡的人身邊當丫鬟,也不願意在自己討厭的人身邊做哪怕一天的東宮娘娘!”
方天行道:“很好,很好,聽到你的表白,實在是叫我不好意思強行霸佔你了。算了,這件事到此為止。這賭,我不打了。”
曲松、文志雙甚為疑惑,他為什麽不乘勝追擊呢?難道,他根本沒有獲勝的機會?
這其中的奧秘好像只有諸葛心慈知道似的。只聽她微笑道:“方莊主確實是明白人。那麽,小女子我就承讓啦。”
方天行又怎麽可能聽不出來她話語中的諷刺與揶揄呢?但他確實沒有十足的把握打贏這場賭,所以,他不會涉險。他不是那種勇於、敢於、善於犯險的人,因為他不想輸。自從那一次圍攻吳佳范失敗之後,他再也不想品嘗失敗的滋味了。
於是,方天行走了,向曲松說了些類似“尚有要事”的話之後,選擇了離開。離開的時候,他並沒再找曲松商談雙方兒女婚姻的事宜。與此同時,他還不忘命守候在遠處的手下去找尋兒子方源。也許在他心裡,方源是他這一生之中除了權勢之外唯一的精神寄托。
文志雙目送方天行漸行漸遠,不禁長舒了一口氣。同時,他也在為方天行做評判,他究竟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呢?或許,無論文志雙怎麽去尋思,也不可能真正意義上體會並了解方天行,因為他們本屬於兩種截然不同的人。這一點,文志雙非常清楚。
諸葛心慈氣哼哼道:“真沒想到,他竟然一走了之,不和我繼續打賭了。”
曲松道:“若是繼續打下去的話,你真的有把握贏他?”諸葛心慈道:“那是一定的,因為我這個人也怕輸。您想啊,要我一輩子待在方天行那種人身邊,我怎麽能受得了呢。”
文志雙道:“既然受不了,又為什麽還要打賭呢?”
諸葛心慈道:“因為我知道我一定能贏。”文志雙道:“這真是奇怪了。”諸葛心慈道:“奇怪什麽?奇怪我為什麽會贏是嗎?”
文志雙不再多言,他知道,在女人使小性、發脾氣的時候,盡量不要同她或她們說話,這樣她或她們會自覺再這麽吵鬧下去也沒多大意思,索性也就停止了。
但諸葛心慈卻並非一般的女人,她會喋喋不休糾纏著你,要你陪她說話,開心的時候也好,不開心的時候也好,她都需要她愛並愛她的人同她講話,哪怕只是些廢話,她也會覺得這樣的生活並不寂寞。若不然,可就真的會被氣瘋了。
文志雙也知道她的性格,
當下說道:“你告訴我,你之所以認定自己能贏,原因是什麽?” 諸葛心慈道:“先不說這個。我且問你,你剛才為什麽要對著方天行的背影長籲短歎呢?”文志雙奇道:“這其中有什麽關聯嗎?”諸葛心慈道:“也許你並不以為然,但我卻覺得關聯大了去了。”
文志雙真是拿她沒辦法,於是說道:“其實我是在感慨,像方天行這種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諸葛心慈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像他那樣的人多了去了,不僅在江湖,在哪裡都會有。好了,不提這件事了,鬧心。對了,該你問我了。”
文志雙道:“這就完事了?”諸葛心慈道:“可不完事了怎麽,難道我還要你詳細地評價一下方天行嗎?我看大可不必。”
此刻的文志雙當真是哭笑不得,苦笑道:“那好,我就聆聽智者的心聲好了。曲莊主,對不起了,讓您看笑話了。”
曲松道:“文幫主這又是何出此言呢。夫人冰雪聰明,且膽識過人,令我等須眉不禁汗顏。況且,若不是這小丫頭義正詞嚴那麽一通兒,我想這件事還真就不好說了呢。”
文志雙道:“是啊。方天行之心,路人皆知,在與貴莊千金生米煮成熟飯之後,一切便都如魚得水了。”曲松道:“不錯,如此一來,我這山莊可就再無一日安寧啦。”
諸葛心慈笑道:“那你們兩位還都得好好感謝我一番喲。若不是我,你們一個不得已做了方天行的幫凶,一個則毫無疑問將成為方天行的刀俎魚肉。嘿嘿,呵呵,你們兩位要怎麽感謝我呢?”曲松道:“悉聽尊便。”諸葛心慈衝著文志雙道:“那你呢?”
文志雙苦笑道:“人都是你的了,你還想要什麽呢。”諸葛心慈啐道:“真不是個好東西。”文志雙笑道:“本來就不是好東西。再者說了,你都能把方天行給擠兌走,對付我,那是輕而易舉的呀,我又何必惴惴不安呢。”
諸葛心慈道:“我能把方天行擠兌走,那是因為我討厭他。但我又怎麽舍得把你給擠兌走呢,你走了,剩下我一個人還有什麽意思。算了,我呢,什麽也不想要,現在的一切,已讓我滿足。我只要你們將這份感激一直記在心裡,等我想到缺少了什麽的時候,我再來取。”
曲松笑道:“小丫頭,你這是要我們感激你一輩子呀。不好,這麽一來,我覺得是我們虧了。是不,志雙?”
文志雙道:“看來,前輩對晚輩已再無芥蒂與懷疑了。這一聲‘志雙’,令晚輩分外感懷。”曲松道:“是啊。本來還以為你作為一任幫主一定要做幾件大事,創幾番壯舉的。你也明白我的意思,所謂的大事,所謂的壯舉意味著什麽。”文志雙道:“是,晚輩明白。”
曲松道:“所以我怕,我怕你會像方天行一樣。而且,我怕你怕得比方天行更嚴重,因為方天行畢竟有方老莊主這位前驅的余蔭,可是你卻什麽背景也沒有。你也知道,沒有背景登上高位的人遠比擁有強大背景登上高位的人更加令人誠惶誠恐、畏首畏尾。”
文志雙道:“晚輩知道。”曲松道:“以至於我才會對你百般提防。現在想想,倒是自己錯了。一個知道滿足的人,並不可怕,你也好,丫頭也好,你們時常滿足,所以你們並非我之前想的那樣。”
諸葛心慈拊掌道:“太好啦,化乾戈為玉帛啦,前輩總算是了解我們的苦心啦。”文志雙道:“是啊,這樣才真正稱得上是不虛此行啊。”
曲松道:“後輩之中有你們這樣的人,實在是江湖武林之大幸。”文志雙道:“前輩這麽說,晚輩可真是受寵若驚了。”
曲松道:“無礙的。”隨即又歎息道:“其實方源也是個知道並懂得滿足的人,只是……”
諸葛心慈道:“只是他這個人太優柔寡斷了,一點個性也沒有。”文志雙製止道:“怎麽好憑空講人家壞話呢。”諸葛心慈不以為然道:“其實,我曉得, 曲莊主已經默認了方源這個女婿,就好像適才默許了方天行的惡行一樣。”
曲松道:“是,我承認,我很喜歡那個孩子。但是……確實如丫頭你說的那樣,他太平淡無奇、優柔寡斷了。”
諸葛心慈道:“難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當初認識的方源直到現在都還沒變,還是那麽單純。”
一個男人被女人講成單純,若是這個男人當面聽到的話,不知又該作何感想呢?幸虧方源聽不到,曲松、文志雙也不可能把諸葛心慈的話告訴給他聽。但令他們吃驚的是,諸葛心慈居然認識方源。
文志雙道:“你認得他?”諸葛心慈道:“認識,差不多三年前吧。”文志雙道:“可我卻從未聽你講過。”諸葛心慈取笑道:“你在吃醋嗎?放心吧,我可不是那種女人,你也知道。”文志雙道:“我知道,但我卻還是要問。”
諸葛心慈道:“喲,能不能不像審犯人似的好不?我不妨跟你直說了吧,我確實認得他,而且還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只是你也聽前輩說了,他那個人除了那張漂亮的臉蛋之外,實在是平淡得緊。”
文志雙追問道:“漂亮的臉蛋?”諸葛心慈道:“哎喲,你怎麽失去了一貫的鎮靜呢?”文志雙道:“還不是因為你。”
諸葛心慈道:“算了,我可不跟你解釋了,你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吧。反正呢,三年前我救過他,其實也不能算是我救的,而是我師兄救的。我們當時也不知道他就是方天行的兒子,撼天山莊的少爺,我們還道他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