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松沒有驚訝，但黃無與諸葛心慈卻已經非常驚奇了。他們先是驚奇地瞅著文志雙，而後又都非常疑惑地瞧著曲松。

　　曲松不為所動，用極平穩、極緩和的語調說道:“是，我本來是有這個打算的。文幫主不愧為人中龍鳳，確實非同一般。但是，你知道我為什麽沒有這麽做嗎?”

　　文志雙道:“這個也很好理解，一是前輩本不屑與朝廷為伍。二嘛，怕給方洵老莊主臉上抹黑。”曲松道:“沒有第三點?”文志雙道:“晚輩暫且還沒想到。”

　　曲松道:“這第三點就是我真的舍不得除掉你。身為一個老人，不應該隻為兒女們鋪路。既然見識到了一個不世出的英才，就應該讓他繼續展示他的才華，若是被我無情地扼殺在搖籃裡，豈非焚琴煮鶴，且有失長者之風嘛。”

　　文志雙大笑一聲，道:“恕晚輩無禮，但這一聲笑，實在是無比開懷愜意。特別是當知道前輩竟能如此待我，晚輩更是覺得此行不虛，此生不渝。”

　　曲松也笑了，笑得同文志雙一樣開懷愜意，並道:“你確實有笑的資本，因為你讓我見識到了一種不同於常人的鎮定與自信。當然，我的意思是說你不一般。你聰明，而且武功不俗，又有金華幫數以萬計的兄弟肯為你賣命，但你卻不想為了權力而費力追逐。其實你若是想要追逐它們，似乎很容易，也可以說是唾手可得，可你就是不去做。對此，我很疑惑，難道你認為現在時機尚未成熟?”

　　文志雙道:“不是時機還沒有到，而是晚輩根本就不曾想過。前輩也不用再試探晚輩了，晚輩明白前輩的意思，您是想看晚輩究竟會不會就您所說的權力而大展拳腳?其實要說時機的話，在嚴嵩找到晚輩那一刻，晚輩就已經知道晚輩的時機已經來了。但晚輩卻拒絕了它，因為晚輩本不在乎。坦白地講，晚輩之所以會來到所謂的江湖，只是為了要看一看人們的模樣，以及他們的嘴臉，因為我不喜歡孤獨。”

　　曲松道:“你以前很孤獨?”文志雙道:“不算孤獨，有些人時常陪在晚輩左右。但是，晚輩還是會覺得頗為寂寞。”曲松道:“現在呢?”文志雙道:“現在不會了。我想，您應該能夠體會到晚輩的孤獨與苦澀。”曲松道:“那倒未必，因為我在你這麽大的時候從來就沒有寂寞或是孤獨的感覺。”文志雙道:“那是因為那個時候的前輩已經有了許多朋友，也有了愛您，您也愛的人，這個人就是莊主夫人。但在晚輩未曾涉足江湖之前，晚輩身邊既沒有愛人，也沒有朋友，有的只是滿腔的孤寂。”曲松道:“這個嘛，我好像是了解了。”

　　文志雙悵然長歎，這聲歎息似乎已經將之前的陰霾一掃而光，從前伴隨雙老、“龍俠”、五使的日子是幸福的，卻也是無聊的，師門之情可以使一個人無比溫暖，但那卻不應該是一個人的全部。文志雙在島上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所以他才要離開喜悲島，接近江湖，走進江湖。別人口中異常險惡的江湖確實曾令他扼腕並憤怒著，但在心情平靜之後，他竟然發現這令他憤慨，並有些痛恨的江湖讓他結識了很多兄弟朋友，也讓他找到了一生中唯一的摯愛。所以，他時常感激蒼天，因為他是幸福的。從他的笑聲中，相信曲松也能感覺到他是幸福的。

　　文志雙在歎息之後，選擇了微笑，他微笑著向曲松說道:“對於晚輩來說，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享受現在的一切，所以不想讓別人破壞晚輩辛苦得到的一切。

包括兄弟、包括愛人，也包括我與前輩之間這忘年的交情。”　　曲松道:“這一句‘忘年的交情’說得真好。我向來不缺少朋友，‘步風八義’中的另外七個兄弟，以及其他門戶的朋友，都與我頗有交情。可是，我卻沒有忘年之交。很可能是我這個人的眼光太高的緣故，又或者是那些年輕人很少敢在我面前講一句話，就好像二弟當初不敢在方洵老莊主面前講話是同一個道理。不是老人不願意接近年輕人，實在是年輕人有些時候太過在乎所謂的顏面和教養了。老人若不先開口，年輕人自然不好搭訕。年輕人若是先行開口，又怕有身份、有地位的老人不屑於自己，這豈非失了自己的面子?所以，非親非故的兩代人確實是存在著某種代溝的。”

　　文志雙道:“晚輩明白。”曲松道:“你明白，但你卻還是能與我侃侃而談，足見，你喜歡同老人在一起。”文志雙道:“因為晚輩以往一直同老人在一起，不過卻絲毫沒有感覺到有什麽代溝。相反，與前輩高人聊天是能夠聆聽教誨，還是頗有益處的。”

　　曲松道:“你這不過是在奉承我，我聽得出來。誠然，我也知道，同某些長者前輩聊天，確實能夠讓自己有所成長，而我就是這麽走過來的。”

　　文志雙道:“前輩的意思是有些長者的確能夠幫助自己，但有些長者倒還不如不認識?”

　　曲松道:“是的。並不是所有歲數大的人都是見識廣、學問大的。我不妨跟你說句實話，我正是由於同一位前輩促膝長談，才得到了今天的一切。”

　　諸葛心慈插道:“這個人就是方老莊主?”曲松笑道:“你們小兩口都蠻聰明的。不錯，正是方老莊主。若不是當年方老莊主對我青睞有加，與我秉燭夜談，恐怕這所謂的步風山莊早已名存實亡。或者，根本連建立起來的勇氣和信心都沒有。”文志雙道:“這個晚輩就不得而知了，還請前輩不吝賜教。”

　　曲松道:“我也正好效仿一下方老莊主，希望你們也能夠從中得到一些感悟。記得應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吧，當時的我們，也就是你們現在所熟知的‘步風八義’，我們在那個時候非常年輕，而且一向眼高手低，並蠢蠢欲動，想要在江湖上大展拳腳，闖出一番天地來。可是，我們的舉動激怒了許多人，名門正派也好，湖海匪類也罷，都對我們嚴加防范，甚至到了想要聯手殲滅我們的地步。你們或許不知道，當初我們的行為也確實是過分了些，殺戮太重，從來不給與我們為難的人一絲活路，以至於犯了眾怒。”

　　“但是，他們的想法卻落空了，因為他們雖然很害怕我們，可他們自己又何嘗不是心存芥蒂、相互仇視呢?所以沒有一個人敢振臂高呼，率先與我們作對。如此一來，我們就更加肆無忌憚了。可是，就在我們得意洋洋之際，準備也效仿其他三莊，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山莊，以證明我們的輝煌時。突然，一個老人出現在了我們的面前。”

　　“當時我們兄弟八人正醞釀著建立山莊的設想，並已準備付諸於行動了。可當見到一位老者慢條斯理地走進來，很震驚，也很奇怪。震驚的是我們行走江湖已有好些年了，從來就沒有人敢單槍匹馬找我們。可奇怪的卻是，對面來的是位老人，不對，當時的他還不算老，也就是我現在的年紀吧。他沒有攜帶一件兵器，臉上也絲毫沒有憤怒，似乎血海深仇的模樣，而是掛著那直到現在我都忘不了的笑容。不是嘲笑，而是慈祥的微笑。”

　　諸葛心慈道:“那個人就是方老莊主吧?”文志雙悄聲責怪道:“心慈，不要打岔。”

　　曲松笑了笑，道:“無礙的，這說明姑娘冰雪聰明。確實，那人就是方洵老莊主。我們彼此一照面，他便自報了家門。我們一聽，更是驚訝，難不成撼天山莊莊主親自來捉拿我們了?先是有些驚慌，畢竟我們兄弟還沒有膽量同撼天山莊發起衝突。但隨即一想，他就這麽孤零零的一個人來了，是不是太托大了?還是乾脆就沒把我們八人放在眼裡?我們不禁憤怒了，覺得他這是在藐視我們。”

　　“可是，他卻沒有動手的意思，只是很隨意地坐了下來，並同我們聊起天來，向我們詢問了一些極平常的事，包括我們的父母、我們的家人、我們為什麽要做這些到處受人唾棄的事。”

　　“我們當然沒有回答，一是覺得他是我們的敵人，不好將隱晦的事和盤托出。另外，他能這麽氣定神閑坐在我們身邊，已經給了我們很大壓力了，弄得我們仿佛是犯了錯的孩子，在家長面前竟然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見我們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問話，並沒有責怪我們，而是靜靜地看著我們。我們被他看的不禁發毛。最後，我實在忍不住了，便怒喝道:‘老家夥，你來這裡幹什麽?想要捉拿我們?還是要殺了我們?’那是我第一次稱呼他為‘老家夥’，當然，也是我最後一次那麽稱呼他。”

　　“他沒有發怒，好像任何事情都無法激他發怒似的，但我卻認為那不過是裝出來的。你們也都知道，口蜜腹劍的人很多，道貌岸然的人也很多，都是一般模樣，外表上給人感覺多麽親和、多麽友善，實際上卻意在背後捅刀子。”

　　“他還在微笑，只是在微笑的同時說了一句話，是這麽說的，‘我知道你們對我有些想法，認為我是來取你們性命的。其實，我沒有那個實力取你們性命。年輕人，你們應該知道，你們很想在這個紛擾的江湖上造就屬於自己的名聲，但我就在這一刻，發覺你們本沒有自信，或是乾脆缺乏自信。你們真的認為一個莊主能夠擊敗你們八個人嗎?’”

　　“就這一句話，如醍醐灌頂，令我們無比汗顏。是啊，作為年輕人，就應該有自信，若是時常念叨自己兄弟八個尚且不及一個莊主的話， 那還有什麽資格去建立新的山莊呢?不妨就地解散好了。在那一瞬間，我們全都默然了，突然之間再沒有勇氣去揚言乾一番大事。”

　　“可就在那一刹那，老人臉上竟然失去了笑容，只聽他冷冷地道:‘我的一句話，就把你們堆積好幾年的理想打碎了?你們告訴我，你們還是不是年輕人?還有沒有作為年輕人應有的雄心壯志?’”

　　“我們不想他竟然開門見山地數落起我們，像是長輩教訓晚輩，家長教訓孩子，而我們幾個依舊默不作聲。只聽他又說道:‘我此行的目的並非要來取你們性命，也不是要教育你們，更不會同你們協商，或是達成某種妥協。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跟你們講一句話，一句你們能聽得懂的話。’”

　　“很奇怪，我相信了他，在那一刻，我竟然會相信他不是我們的敵人，而是我們的朋友。所以，我非常客氣地問道:‘老前輩，您要跟我們說什麽呢?’”

　　“老人頓了一頓，道:‘我要告訴你們，真正能夠立於不敗之地的，不是殺戮，不是滅絕人性的殘害，而是寬宥。你們朝氣蓬勃，年輕氣盛，而且各個身懷絕技，為什麽不能多替別人著想呢?為什麽在趕盡殺絕之後才會覺得開心呢?難道你們真的認為只有殺了與你們作對的人，才能高枕無憂，才會感到開心嗎?好好想一想，何必要得罪那麽多人呢。真正的強者，是要讓別人敬畏，而不是令別人恐懼、害怕。因為恐懼、害怕所導致的結果，極有可能會讓你們陷入萬丈深淵，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