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心慈道:“又是方洵老莊主,為什麽只要一有人講到撼天山莊,毫無疑問都會不自覺地提起他呢?前輩,方老莊主真的那麽好?”
曲松歎道:“也許我說的話你不愛聽,你不相信。但是,我還是要說,就我認識的人裡面,無論是前輩高人,還是後輩翹楚,抑或者是與我年紀仿若的。不管他們之前與我是敵是友,現在的關系又如何,還是他們已與我陰陽相隔,生死兩茫茫,最好的人,就是方洵老莊主。他的好,已不能再用浮華的辭藻來一一概括,他老人家仿佛已脫離了人的一切,步入了神的境界。你們不曾見過他,你們也再沒有機會見到他,但這絲毫不能影響他在這紛亂而又魚龍混雜的江湖上完美絕倫的形象。”
諸葛心慈道:“叫您說的,天下間哪有這麽好的人呀。”黃無道:“姑娘有所不知,大哥說的全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諸葛心慈道:“那依前輩您的意思,您也覺得曲老莊主的話是對的嘍。”
黃無道:“是。我很幸運,曾目睹過他老人家的風采,老人家那一刻的音容笑貌至今仍縈繞腦海,歷歷在目。美中不足的一點,就是我當時根本沒有勇氣同他老人家說上一句話。也許,這也是我一生之中唯一的遺憾吧。”
文志雙、諸葛心慈適才已聽到了黃無的心聲,他認為自己癡迷於武學,從而導致無法生育是最大的恥辱。就這樣一個人,居然將沒有同方洵老莊主講上一句話而視為自己這一生之中最大的遺憾。無法生兒育女不遺憾?沒有同一個人講話倒成了最大的遺憾?換作是別人,一定會覺得黃無這個人不僅身體上有缺陷,就連精神方面也是有缺陷的。但是,文志雙、諸葛心慈卻並不普通,更不一般,他們能夠深切體會到黃無這句話裡面所蘊涵的那種失落感,甚至於挫敗感。這也間接刻畫了方洵老莊主那偉大而又聖賢般的人格魅力。
曲松道:“你們也都聽到了,我這兄弟素來桀驁不馴,自視甚高,從來不怎麽欽佩別人,連我這個做兄長的他都不會佩服。但是,他卻非常敬佩方老莊主,我也相信他對你們說的不是假話。你們也能聽得出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發自真心的。”
文志雙道:“是,晚輩聽得出來,也感覺得到。”諸葛心慈感慨道:“真沒想到,在這個世界上,還真有這樣的人。晚輩只不過覺得那更像是書中著重描寫的人物罷了。”曲松道:“你是沒有領略到他老人家的風采,所以才會認為我們不過是在無端地吹噓。”
文志雙道:“不過這麽一來,一切又都好解釋了。”
曲松道:“是,文幫主確實了不起,一經點撥,便已知大概。不錯,若非方老莊主義薄雲天,當初他的葬禮便不會那麽風光,引得無數豪傑前去祭拜。若非方老莊主俠肝義膽,以方天行為首的,現在的撼天山莊又怎麽可能一如既往,受武林同道朝拜呢。”
諸葛心慈道:“前輩的意思是說,嚴嵩之所以會找撼天山莊為內應,正是看中了這一點?”
曲松道:“丫頭不用算計我,老朽並不傻,撼天山莊究竟是不是嚴嵩的內應,老朽在沒有得到確鑿的證據之前,是不會妄下斷言的。”
諸葛心慈噘著小嘴,氣惱道:“其實您老人家早就心裡有數了,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曲松仍無動於衷,神情亦異常平靜,道:“我心裡有沒有數是我的事,而你們歸根結底是說客。雖然我很欣賞你們,但這畢竟不是一件小事,
還是要深思熟慮些得好。” 諸葛心慈眉頭微蹙,歎道:“難怪黃前輩您覺得當莊主很累,看來,真的很累。明明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卻非要講究什麽證據。”
黃無笑了一笑,道:“小丫頭,你這樣的說客我可是頭一回見到。所謂說客,通常宗旨是讓對方信服,往往出於被動。你這可倒好,居然要對方強行聽取自己一方的建議。”
諸葛心慈道:“文哥哥,你難道就再沒有別的辦法讓兩位前輩信我們一次?”
文志雙苦笑一聲,道:“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兩位前輩吃的鹽比我們喝的水還要多。他們之所以能夠屹立武林而不倒,即說明靠的是真才實學,並不是如你我一般僅憑三言兩語就能夠說服的。倘若真的那麽簡單,也許步風山莊早就已經坍塌了。”
諸葛心慈道:“你不覺得你這麽說,兩位前輩會不高興?”文志雙道:“不會,他們的心裡也是這麽想的,而我只不過是說了句實話而已。只是,我這話說得似乎有些冒失了。”
曲松笑道:“不會,我絲毫不覺得你這話說得冒失。正如你所說,我們本不是輕易就能夠說服的。”黃無道:“其實呀,你們這次來當說客,本就毫無勝算。”
文志雙道:“確實,在晚輩準備來貴莊的時候,就已經抱著失敗的打算了。”曲松道:“那你為什麽還要來?”文志雙道:“因為晚輩覺得既然已經出了這種事,便要在第一時間告訴前輩。畢竟,前輩已準備與方天行聯姻,這其中的利害得失前輩還是要算清楚的。”
曲松冷冷地道:“你是在警告我?”文志雙笑道:“沒有,晚輩可沒那麽大膽子。晚輩只是覺得把這件事的始末傾吐出來會舒服一些。”曲松道:“真的只是這樣?”文志雙道:“若是前輩願意往其它方面去想,晚輩也沒辦法。”
曲松靜靜地注視著面前的年輕人,但他卻發覺想要窺見這個年輕人的心是非常困難的。
而文志雙卻不以為然到很隨意地呷著茶水,目光中帶著些許笑意,他為什麽要發笑,其余三個人根本不曉得,也許連他自己都不曉得為什麽要笑。
曲松忽然歎了口氣,道:“看來,金華幫日後必定蒸蒸日上。”文志雙道:“前輩何出此言呢?”曲松道:“因為有你。我們在飯前,以及飯後,關於方天行的問題談了很多,始終斡旋,不分軒輊。怎麽說呢,作為兩方首腦,我們之間的交涉將決定彼此某種不同的發展走向。本來我以為我可以勝你,但我發現,我還是勝不了你。你呢,自然也勝不了我。但是,你還年輕,將來的前途仍很廣闊。我呢,卻已不複當年。所以,依我之見,金華幫兩位護法的選擇是正確的,你的加冕,使得這個紛爭不斷的江湖陡然間增添了別樣的色彩。若我看得不錯,貴幫昂首武林的日子為期不遠矣。”
文志雙笑了一笑,道:“那晚輩真的要感謝前輩的吉言誇獎了。”
曲松道:“其實我在適才盯著你看的同時,內心之中已有了許多想法,其中一個你知道是什麽嗎?”自己的想法卻要讓別人去猜測,這怎麽可能是一個莊主同一個晚輩講的話呢?
但文志雙卻絲毫不認為曲松的話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因為他知道對方在試探自己。
諸葛心慈沒有再插嘴,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文志雙看。黃無也是一樣,在等著文志雙回答。
文志雙當然得回答,若是不回答的話,對方一定會覺得自己在小覷他。若是回答錯了,自己則不免要被對方小覷。 可若是回答對了呢,又豈不是在得罪對方?文志雙已經知道了對方想要的答案,正確的,不正確的,他都已知道。但他要做決定,究竟是實話實說好呢?還是假意逢迎好呢?這裡面的學問可就大了。
曲松道:“你想的時間已經夠長了,為什麽還不回答我?”
文志雙笑道:“晚輩很想回答,但這個問題實在是不好回答。若晚輩說了實話,前輩也許真的會那麽做。可若是晚輩不說實話,前輩是不是也會那麽做呢?”曲松道:“這也算是一種回答?”文志雙道:“算,因為晚輩要為自己做一番考慮才是。”曲松道:“可我若說這根本不算是回答呢?”文志雙道:“那晚輩只能告訴您三個字了。”
曲松問道:“哪三個字?”文志雙道:“不知道。因為這個問題實在是不好回答,您難道就不該為晚輩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嗎?”曲松歎道:“罷了,你說吧,實話也好,假話也罷,我都不會對你怎麽樣的。”文志雙道:“那真是太感謝了。”曲松道:“說吧。”
文志雙道:“您的想法其實很好猜,那就是扣押晚輩。而且理由很充分,既可以將適才晚輩同您的談話徹底保密,還可以與方天行聯合起來,一舉吞並本幫。您也知道,本幫在晚輩尚且不是幫主之前,那是一盤散沙,一旦失去了晚輩這個幫主,那更是驚弓之鳥。以貴莊的實力,再加上撼天山莊,兩家兒女喜結良緣之際,正是你們昂首武林之時。說句不該說的話,若是再同嚴嵩三方聯手,試問,普天之下,還有誰能阻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