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歎道:“‘步風八義’,這個名字很久無人提及了。”文志雙道:“‘黃無出手即荒蕪’,足見前輩的影響依舊不減當年。”中年人黃無道:“你真的很招人喜歡,因為你的嘴巴很甜。但是,這對於我來說是沒用的。因為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同當初的我相提並論了。”
諸葛心慈道:“據說黃無為‘步風八義’中的第二把交椅,可前輩看上去怎麽會這般年輕呢?”黃無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也已經快五十的年紀了。”諸葛心慈道:“可你們的大哥,也就是曲松老莊主……”
黃無道:“你覺得他很蒼老,是嗎?”諸葛心慈點了點頭。黃無道:“他之所以會蒼老,是因為他還有割舍不下的東西。而我,卻已沒有,我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我只有這一雙手,一雙已大不如前的手。”
文志雙笑道:“但這雙手卻並不普通,毒砂掌被前輩練就得已經出神入化,否則也不會有對手那一句‘黃無出手即荒蕪’的震驚與慨歎了。”黃無沒有答話。
諸葛心慈道:“可晚輩聽說‘步風八義’一向兄弟情深,怎麽莊院中除了曲莊主之外,就前輩您一個呢?”黃無道:“因為他們六個也都成了家,而且就住在離此處不遠的地方。”諸葛心慈道:“這麽說,這間莊院就只有你和曲莊主兩個真正意義上的高手?”
黃無道:“是,就我們兩個。但是姑娘,就我們兩個,你認為真的有人敢到這裡造次嗎?”諸葛心慈忙道:“當然不敢。不過,恕小女子有句不該問的話,請前輩不要怪罪。”黃無道:“說吧,什麽話?”諸葛心慈道:“晚輩曾聽說前輩您從前一向風流自賞,又怎麽可能會沒有妻兒呢?”
這句話問得倒也很是平常,但對於黃無而言,卻有著不同尋常的痛苦與辛酸。文志雙、諸葛心慈均瞧出他似有難言之隱,諸葛心慈忙寬解道:“若前輩覺得難以啟齒,不如算了。”
黃無一聲歎息,道:“算了,都這麽大歲數了,還有什麽放不開的呢。實不相瞞,我以往的性格確實如姑娘所說,到處風流。只是,由於一邊做那汙穢之事,一邊又要強行練習毒砂掌,到最後,竟鬧了個毒侵全身。唉,雖然掌力威猛,但再想要娶妻生子,卻是萬萬不能了。”
一個男人,不能娶妻生子,甚至連最基本的幸福都得不到,豈非是最大、最沉痛的悲哀?
文志雙能夠體會到那份不齒於外人道的自慚形穢,那是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打擊,遠比練就神功還要蒙羞。諸葛心慈也能感覺得到,所以便不再往下說了。
黃無道:“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去吃飯了。我跟你們說的事,你們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講,算是對我的一種安慰好了。”
文志雙道:“晚輩銘記。”黃無道:“你呢?小丫頭。”諸葛心慈道:“晚輩也銘記。”
黃無微微一笑,道:“當看到你們兩個結伴而行,相敬如賓,真的是太高興了。若是還有機會的話,我寧可摒棄武學,也要找尋一份真愛。”隨即,感歎道:“但是,事情已經過去了,又哪裡還會有什麽機會呢。”說著,不禁黯然神傷。
文志雙和諸葛心慈相視一眼,覺得彼此能夠走到一起,雖時常吵鬧,但真情不改,心意不變,已十分難能可貴。在他們心中,武功、秘籍,已不那麽重要了,至少,遠沒有彼此的情意重要。黃無前輩已沒有了重新選擇的機會,而自己,則更應該珍惜這個機會,
珍惜現在,不能讓它溜走。 曲松莊主請吃飯,雖然只是家常便飯,但對於文志雙、諸葛心慈來說,已是莫大的榮譽。因為他們從黃無口中得知,除了步風山莊的親屬,外人根本沒有機會品嘗到曲夫人的手藝。曲夫人,自然就是曲松的妻子,那個小子的母親。
說到那個小子,他倒是毫不客氣,是第一個上桌的。曲松斥責道:“你且退下!為父要與貴客斟酌些事務。”
那小子一點兒也不害怕,反而理直氣壯地說道:“什麽?我好心好意照顧那兩匹馬,還給他們洗了澡,你居然不讓我吃飯。我,我都累了一下午啦。”
曲松道:“一下午怎麽了,為父當年為了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名堂,不說日理萬機,但也曾好幾天不吃不喝。你連一頓飯不吃都不行?”
那小子擺了擺手,不以為然道:“你的那些壯舉什麽的,就別跟我講了,反正我是沒看到。再者說了,我呢,也確實餓了。”說著,便要動筷。
曲夫人眼睛一橫,瞪著他,並道:“你爹正準備跟客人商議大事,你還不給我躲遠遠的。”
那小子瞟了母親一眼,不敢造次,訕訕地道:“知道了,我這就走。”說著,下了桌,向外走去。
曲夫人笑了笑,道:“傻孩子,做母親的又怎麽能餓著自己的孩子呢。你的飯菜在廚房呢,自己去吃吧,別出來搗蛋就行。”
那小子開心地笑道:“我就知道,媽媽你可不會像爹那樣,忍心看著我挨餓。不過呢,這個時候我又吃不下了,我也得陪著爹爹,聽聽他們在聊些什麽。”
文志雙、諸葛心慈看了看瘦小,但卻風韻猶存的母親,又看了看這調皮且伶俐的孩子,對望一眼,不知該說什麽好。
曲松歎了口氣,道:“讓兩位貴客見笑了,這就是我那不爭氣的小兒子。”
小子聽父親這麽說自己,頗不高興,反擊道:“誰不爭氣了?將來,我一定會比你的武功更高,而且也會把本莊帶到另外一個高度的!”
曲松笑道:“那我真的是太高興了,卻不知那一天我要等到什麽時候?”小子道:“我就知道,你還是不相信我。不過,我不生氣,我一定會讓你看到。那一天,一定不會很遠。”
曲夫人道:“好了,好了,我們都知道那一天不會很遠。但是呢,你待在這裡會妨礙人家的。聽媽媽的話,快到廚房吃飯,然後再去練功。”
小子在母親的勸說下,同意去廚房吃飯。做母親的也知道這個場合不適合自己,便同兒子一起離開。
剩下的,只有四個人,曲松、黃無、文志雙、諸葛心慈。賓主各方兩人,正是商談事情的最佳氛圍。
但曲松開口講的第一句話卻並非關於嚴嵩,抑或關於方天行的,而是關於自己兒子的。他說道:“文幫主,你覺得我這個兒子怎麽樣?”
文志雙不曉得他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當即說道:“很好,很聰明,也很有志向。”曲松道:“真的?”文志雙道:“晚輩不知道別人怎麽看,但晚輩覺得是這樣。”
曲松道:“話是不錯,哪個少年沒有志向呢?但哪個少年又能夠把志向轉化為現實呢?”
文志雙道:“曲莊主所言未免有些偏頗了。”曲松道:“哦?”文志雙道:“關於理想,本就並非十拿九穩,若真的十拿九穩,那就算不上是理想了。只有不間斷地努力、付出,才有機會爭取到的,那才是理想。可即便付出了,卻未必真的有回報。做人做事,晚輩認為不應該太執著於後果,更為重要的則是過程,享受、體會的過程。就拿貴公子來說,他既然有這個想法,已是極好了。最怕的,不是他能不能成功, 而是他有沒有這個想法。想必,前輩也曾體驗過,有了想法,也許會有成功的一天,像前輩現在這樣。可若是沒有想法,那肯定不會成功。我想前輩也不希望您的孩子,在您的光環之下,成為一個靠著父輩余蔭,碌碌平庸一生的人吧。”
曲松仔細聽著,他從不認為年輕人的話是在無的放矢,他喜歡聽到不同的聲音,尤其是年輕人的聲音,因為老一輩的聲音太蒼涼、太守舊了。待文志雙講完,他微笑著說道:“也許你說得是對的,又也許我確實是老了,連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都記不得了。二弟,你說呢。”
黃無笑道:“大哥是在刁難我了。我也認為那小子之所以會這樣,完全是你逼他逼得太緊了,才會整日裡遊手好閑,什麽也不願意去做。因為你太高大,而且你總拿要求自己的標準來要求他。年輕人嘛,應該有屬於他自己的想法,我們自然無權過問。就像我們年輕的時候一樣,也都是迫擺脫了父母諄諄善誘的桎梏與束縛,才會彼此志同道合,闖得了現在的名堂。”
曲松道:“確實,是我逼迫得太緊了。我不應該以我的觀點去看待問題,特別是孩子的未來。他的未來,是他自己的事,他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只是,你也知道,我怕……我怕這個孩子達不到我所期望的高度。”
黃無笑道:“看來大哥真的是老了。卻不知大哥還曾否記得我們的父母當初是如何看待我們的?他們是不是也怕我們無法企及他們的高度?但是現在怎麽樣了呢,誰還記得我們的父母是誰,而我們這一輩確已足夠自負。”